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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心急如焚（第1页）

宝阳关外，北风呼啸，旌旗半卷。方才战鼓沉寂，军卒整肃，山风卷过王林的尸身，血迹未干，寒光映在斑驳铠甲上，如冷铁覆魂。呼延云飞站在王林尸侧，手中钢刀尚染残血，神情不怒自威。杨文广却脸色骤变，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声音发颤：“呼延云飞，你……你怎下此毒手！”他心内大乱。王林乃是奉旨钦差，竟死在军门之下，而杀人者，正是自己杨家的侄辈。若圣上震怒，连累整个杨门，岂非罪加一等？他额上冷汗潸潸而下，语塞失措。包拯却面色不改，向前一步，语声沉稳：“少令公莫要惊慌，王林既死，此事反倒好办。”“啊？”杨文广一愣，惊愕道，“此话怎讲？”包拯命众人落座，抬手一指，将事由娓娓道来：“数日前，刺客夜闯宫禁，行刺圣驾，太君为保圣驾，被押入天牢，王丞相以命担保亦难免牢狱。此乃刘毓一计，为陷杨门。包某察其机谋，遂奏请亲赴宝阳，名为捉拿杨怀玉，实为与你等通风报信。”“然刘毓老奸巨猾，恐我通敌勾结，便令王林随行监察。你可曾留意，王林言语不多，实则暗中察我举动，时时探听虚实？我早已察觉，心有提防。今王林横死，虽是意外，却亦不失为良机。”呼延云飞拱手沉声道：“我素知包相心思周密，故此不留情面，刀下便绝其口。”杨文广心神稍定，但仍忧惧道：“可王林乃奉旨钦差，如今尸横营中，此事若传回汴京，如何收场？”包拯沉吟片刻，朗声道：“此事当依计行事。圣上只命我擒拿杨怀玉，并未令你杨文广问罪。可见皇上于你尚存几分情面。依我之见，当先遣云飞前往南唐传信，命杨怀玉避迹匿踪，不可现身；再将王林尸首装入棺中，以灵车护送回京。我则带你以‘误杀钦差’之罪，囚车押解，面圣请罪。”“届时，你可言明：杨怀玉一月前离关省亲，王林心生疑忌，强行索人，言语不逊，刀兵相向，你出于自卫，失手伤人。若皇上不信，包某自当以身为证。”“杨怀玉既藏，老太君与王丞相之危便可暂解。若查得假冒之人，再翻此案，便有翻身之机。”杨文广听罢，额头热汗渐退，起身作礼：“包丞相智谋盖世，文广当全听调遣。”转身叮嘱道，“云飞，速去南唐寻怀玉，莫使他贸然入关送死。”呼延云飞沉声道：“杀王林者乃我一人，愿自赴京伏法，不累叔父！”包拯断然道：“大局为重，不可妄动。速去传信，此事有我。”呼延云飞无奈，只得应命：“我知了，到时便告知怀玉：老太君尚困天牢，叔父坐囚车入京，命在旦夕，叫他匿踪莫现。”顿了顿，他拍马而起，“叔父、包相，多加珍重！”言罢，转马奔南而去，声势急如风卷。杨文广目送侄儿远去，转即下令军卒备棺，封殓王林尸首。复命军中打造囚车，自身换下锦袍，披上囚衣，神色黯然。返至后宅，夫人吴金定迎上，一见夫君囚衣在身，神色凄楚：“将军若回京问罪，恐怕凶多吉少……”杨文广抚其手背，强作笑颜：“夫人莫忧，包丞相早有安排。怀玉若返，万不可使其现身，须速藏匿。”言尽，作别爱妻，登车就囚。木笼囚车静卧于关前军道，车内杨文广闭目而坐，眉头紧锁，心潮翻涌：“此番进京，只怕九死一生。王林未得人而死，圣上焉能轻饶？刘毓若咬死不放，再上一本，焉有我命尚存？”他叹息一声，望着远天暮色如墨，心头似有沉云压顶。包拯见诸事齐备，沉声一令：“起程！”军卒鸣锣开道，灵车前引，囚车随后，一行人马启程奔京。宝阳关外尘土飞扬，号角沉响，此去，凶吉难料。后宅之中，吴金定望着囚车远去之影，顿时跌坐门槛，放声痛哭。自昼而夜，自夜至晨，饮泣不止，双目红肿，心如刀割。丫鬟欲送茶水，夫人只是摇头，不语不饮，瘦削如焚，神色憔悴，恍若久病之人。一连三日，日升日落，风雨无惊，宝阳关中却如悬丝待断，人人心头压着重石。吴金定望穿秋水，夜夜倚门长叹，既盼儿归，又惧变生肘腋。到了第四日清晨，东方刚吐微光，宝阳关辕门之外忽传马蹄声疾响，节奏有如急鼓。寒风中，一匹卷毛狮子踏雪骜自远方飞驰而至，鬃毛如银，蹄下腾雪扬尘，宛若惊鸿。马上端坐一人，年不过弱冠，白面如玉，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边隐带英气。头戴粉缎扎巾，身穿粉缎箭袖红中衣，足踏皂靴，手执藤条，钩环之上悬挂一口三尖两刃刀。马未至人先醒，其英姿勃发，赫然正是玉面虎杨怀玉。怀玉勒马辕前，翻身下马，脚步如锤，径直奔向后宅。踏入门前，他收住脚步，正身扬声道：“娘，孩儿回来了！”话音未落，他揭帘而入，跪于母亲面前。，！吴金定闻声而起，见是爱子归来，不禁喜极交加：“儿啊，果真是你？你回来了！”杨怀玉叩头拜道：“孩儿叩见母亲。”吴金定搀扶儿子起身，母子对坐，话未几句，吴金定已是泪满双颊。“娘为何忧容满面？难道关中有变？”吴金定拭泪，将钦差入关、呼延云飞持旨捉拿之事娓娓道来。杨怀玉闻言，只觉五内翻腾，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刺王杀驾？简直混账！孩儿身在南唐床前尽孝，哪有半步入京？分明是小人背后下毒手，编造谗言陷害忠良！”吴金定含泪劝慰：“儿莫冲动，你爹爹已被打入囚车，离关送往京师。倘若金殿对质，奸臣蛊惑君心，爹爹命在旦夕。为娘只盼你且莫露面，避过风头。”杨怀玉闻言，脸色转沉，心念电转。他沉声道：“母亲不必惊慌，孩儿自有计较。”言罢，起身一揖，返入寝室。霎时间，只见他取出包藏盔甲兵刃，挟上马鞍，未更衣服，便直奔辕门。战马犹未喘息，怀玉翻身上马，勒缰扬鞭，那卷毛狮子踏雪骜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飞驰出关，直投东京大道而去。此去为何？只因杨怀玉心如烈火，暗忖道：“此冤若不雪，家门将毁，父亲性命堪忧。皇上既言我刺驾，不若我亲自入京，将爹爹替下，任凭包公究察，凡事由我一人担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杨怀玉顶天立地，断不容奸人谋陷骨肉！”念头既定，怀玉马不停蹄，昼夜兼程。行至途中，忽遇岔道，一为官道，迂回绕远；一为山路，险峻难行。杨怀玉目光炯炯，策马直投山道：“唯有抄近，方能赶上囚车！”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荒草荆棘，遮天蔽日。崖边飞瀑轰鸣，古林深深似吞人。怀玉不惧险阻，昼夜兼行。草鞋磨穿，衣袂沾露，唯有心志不移。至一日清晨，薄雾初散，前方一座高山巍然在望。山腰处竖着两杆大旗，其一写着“公道大王”，其一绣着“兴隆山”三字。寨墙之上，数名黑衣兵丁巡逻走动，警觉森严。杨怀玉见状，眉头微皱，自语道：“兴隆山？我素不识此山，此番要紧的是救父，哪里顾得山中贼寇！”当即策马疾进，直趋山脚。忽听林间突起尖锐哨声，如裂空飞矢，回荡于重峦叠嶂之间，惊得飞鸟四散。紧接着，左近树丛中厉声断喝震耳：“此山我开，此树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银两买命财！若敢违逆，叫你人头落地！”话音未落，马蹄骤响，地面微震。数骑黑衣劲卒自林荫间策马冲出，寒光闪烁，刀锋逼人，顷刻间封死去路。杨怀玉正纵马前行，警觉灵敏，耳听异动，猛一勒马。他方才还行于林间小道，林深枝密，阳光斑驳投洒林地，不料树影摇曳之下，忽有十余条人影如夜枭出巢，自四面八方跃出，转眼间将他围困谷口，水泄不通。他冷眼一扫，见来者皆蒙面执兵，眼露凶光，刀锋映日如雪，分明是亡命之徒。他面不改色，心却沉如铁砣，暗忖：“果不其然，此地早有埋伏！”只见这些人个个头缠青布，身穿皂青短褂，腰束窄带，足蹬皂靴，手中所执兵刃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拐子、流星、朴刀、大斧，无所不有，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其中领头之人乘一匹黑鬃烈马，从人群中缓缓策出，直奔杨怀玉马前而来。此人年约三十，面目古怪，斑斓花脸之上青紫杂陈，额角凸起，眼若狼星。头缠绿缎扎巾，高插茨菇叶装饰，身披绿缎箭袖袍，腰系大红丝鸾带，足登厚底虎纹靴，手中握一条浑铁点钢枪，枪尖寒光逼人，杀意凛然，竟有几分虎将之风。那人勒马立住，将枪掖于左手，声音如洪钟一般响彻山道：“此路乃我兴隆山地界，过此者须献买路金银，若不交来，便休怪枪下无情。”杨怀玉闻言，心头顿起怒意：你这草寇也敢拦我？自幼征战沙场，何曾怕过山野宵小？念及此处，他神色不动，便卸下背后三尖两刃刀，沉声应道：“你要金银？尽管开口便是。”那山大王却冷笑一声：“金银财宝，吾等不屑；我要的，是你的首级。”一句话激得杨怀玉勃然变色。他眼中厉芒一闪，心中暗道：原来不是劫财，而是图命！既如此，岂容你活口回山。言未毕，刀势已起，银光一闪，劈面斩来。山大王毫无惧色，手中铁枪疾翻，招架如风。一时间，山道间刀光枪影，杀气弥漫，尘沙四起。两骑盘旋相斗，交手数十合不分上下。杨怀玉暗暗心惊：此人枪法非凡，出招狠辣，破绽极少，着实是个劲敌。他心头斗志更盛，手中刀法渐转精妙，每一招皆带山风雷响。山大王亦觉对手不同凡响，内心赞叹不已：此人一身好本事，非庸流之辈。二人你来我往，转战二十余合，愈斗愈烈，竟无半点疲态。，！忽见那山大王枪势一收，侧身控缰，一拨马头，回身高声道：“英雄果然名不虚传，然此处狭窄，不宜久斗。前方林中空旷，不若换地再分高下。”言罢，催马入林而走。杨怀玉见状，心思一动：此獠乃祸患，不可容留。若不就此擒之，日后恐祸及往来百姓。心念及此，一声长啸催马追去，银刀如电，势若雷霆。方追入林深，忽听一声巨响，眼前地动马惊，杨怀玉只觉脚下一空，连人带马沉入黑影之中，坠入陷马之坑。陷阱之下，四壁泥土松软，杂草缠裹，杨怀玉虽身负兵器，一时却难以脱身。地面上，山大王已勒马停步，居高临下冷笑出声：“嘿，好计不如天算，英雄坠坑，也终是无力回天。”片刻之间，数十青头布匪已涌至坑边，挠钩齐下，七手八脚将杨怀玉连人带马拖了上来。尚未站稳，便被数人扣住手足，五花大绑，直押上山。上得山寨，只见寨门高悬，旗幡猎猎，聚义大厅正中高悬“替天行道”大字金匾。堂上山大王早已端坐交椅，见杨怀玉被押进来，怒声道：“放至堂中！”杨怀玉胸脯高挺，丁字步一站，神色冷峻，面不改色，直立不跪。山大王细细一看，目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厉声喝问：“说！你上我兴隆山所为何事？探山？打山？若有实情，还望明说，兴许饶你一命。”杨怀玉闻言，冷然一笑：你这贼寇倒也装得一副明理之貌。懒得多言，便沉默以对。山大王见他闭口不语，顿起怒意：“哑巴不成？山下你还会出言叫阵，如今怎地舌头打了结？”说罢又拍案厉声道：“报上名来！姓甚名谁，谁派你来！”杨怀玉眼神犀利，微微一哼，仍不发一言。山大王怒火中烧，腾然起身，拍案如雷：“你是何人，探我兴隆山有何意图？还不招来！你若是条汉子，敢来闯山，便报得出姓名！你这般遮遮掩掩，岂不叫人看轻！”怀玉眼神一闪，昂首道：“问我姓名？某姓杀。”“杀？”山大王眉梢一挑，“杀什么？”“杀人。”闻言，堂上众喽兵哄然，山大王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贼，分明是假名欺我！你是不打算活着走了！”怀玉冷哼一声，毫无惧意：“中原男儿，宁折不弯！今日落你山贼之手，虽是我之耻辱，然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眉头不皱，方为英雄！”山大王闻言，更怒：“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在！”数名喽兵应声。“院中架油锅，添干柴，烧旺火！我倒要看看这小子骨头有多硬！”火光映红堂前，一阵噼啪爆响，铁锅架起，炉下烈焰腾腾。油腥之气四散，杀气逼人。忽听后堂一声轻响，门帘一掀，走入两位女子。前者年约二十，眉目清秀，五官端正，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英气。头上系灰缎包头，鬓边插着两朵白绒花，正中一团白绒球，银丝盘绕，走动时微颤轻晃；身着银灰绣白梅短衫，腰束粉红汗巾，下穿鹦哥绿战裤，脚踏凤头靴，肋下佩剑，肩披灰色斗篷。其后，跟着一名穿素装的小丫鬟，亦执刀而立。那女子步履稳健，进得堂来，行一礼道：“哥哥，小妹有礼。”山大王收敛杀气，转怒为笑：“妹妹怎不在后房歇息，来此作甚？”女子朗声答道：“适才听闻山下擒得一人，小妹放心不下，愿出力查探。倘若是探山之人，我亦愿应战，以解兄长之忧。”“哈哈！妹妹多虑了。兴隆山地势险峻，设有陷马坑与迷阵。外人若入，必难生还。此子正是误入陷坑落我之手。问他名姓却装腔作势。我已命人烧锅，待会儿将他活活炸死。”“哥哥，此事不可妄断。且再审一审，查明根由，方可处置。”“问了多遍，口齿犹硬。妹妹莫要心软！”山大王目中凶光闪动。正在二人言语之际，忽闻外头一名喽兵疾奔入内，跪道：“禀报大王！山下又来了一个人！”“何人？”“是位中年女子，骑着战马，正往山下而来。不知是否同党。”那姑娘一听，眉头微蹙，转向山大王：“既是女流之辈，容我下山一探。”“可要小心。”山大王点头。“丫鬟，提刀牵马。”“是。”小丫鬟应声而出，旋即备好马匹兵刃。那姑娘除下斗篷，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急驰下山。林风猎猎，枝叶簌簌。少时，至山脚，远远见一人跨坐赤马之上，神情萧索，泪痕未干，便服素衣，手执一柄绣绒大刀。正是吴金定。她自得知杨怀玉私出之事，忧心如焚，连夜追来。沿路查访，至岔路口，思忖怀玉必走小道，遂折入小路，至此山下，却不知其子已被擒。那姑娘勒马近前，沉声喝问：“你是何人？来我兴隆山作甚？”吴金定见来人打扮英武，知非等闲之辈，不愿生事，便和言道：“我有急事入山，须赴东京一行。”“哦？你识得此路通东京？”“自然。”“入京为何？”“追人。”“何人？”吴金定略一迟疑，终究叹息一声：“是我儿。他年方二十有余，白面俊秀，粉缎扎巾，穿箭袖袍，坐骑踏雪骢马，手执三尖两刃刀。”姑娘闻言，目中一凛，冷然一笑：“你说的这人，我见过了。”吴金定精神一震：“他在哪？还请姑娘示下！”“他呀——早叫我哥哥拿上山了，眼下，怕是已下油锅炸熟了吧。”此言一出，吴金定如遭雷击，面色煞白，“啊”地一声，竟自鞍上跌落。姑娘急忙下马，将她扶起，搀坐路旁，拍打胸背，柔声唤道：“大娘醒来！你昏不得，我那话尚未说完呢！那小白脸是你什么人？”吴金定悲声答道：“他是我亲儿。吴金定便是我。”闻此言，那姑娘心头一震，惊异地望着眼前女子：“原来您便是吴金定……”：（）杨府群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