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线条潦草的形状,是真的有结构的那种——四层花瓣,底层向外展开得最开,上面三层依次收窄,最顶上那层还没有完全打开,形成一个半合拢的花苞。每片花瓣表面都有清晰的棱面反射,边缘收得干净,没有魔力流溢出来的毛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朵花在光里闪了一下,把一小片紫色的光斑投在码头石板上。
莉莉自己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花上移到伊莎贝拉脸上。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在动,她大概是想压住它,但没完全压住。
伊莎贝拉弯下腰来看那朵花,看的时间比礼貌性地扫一眼要长。她先看底层的展开角度,然后看每片花瓣之间的重叠层次,然后看魔力在棱面边缘收敛时的均匀程度。
“花瓣的边缘收得很干净,魔力压缩得也很到位,如果是一位普通的士兵,恐怕吃不下这一招。”
莉莉的耳朵尖红了。那抹红色从耳垂下面往上蔓延,在耳廓的位置停住,没有继续扩散。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想说“谢谢”但觉得说出来太正式,又像想说“还好”但觉得不够真诚,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开了半寸,然后又移回来。那朵紫水晶花在她掌心里又稳定地悬了两三秒,然后魔力从边缘开始消退,花瓣从实心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散碎的紫色光点,被海风卷走了。
魏岚在两步外看着,脸上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莉莉转过头来看他,声音比刚才对着伊莎贝拉时松快了一些:“大概几周前薇丝珀拉姐姐教的。她说奥术塑形要先学晶体结构。如果不先搞明白晶体在魔力场里的稳定态,直接塑形的话,形状很快就散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流畅,像在复述一段她已经对别人说过的话。
奥莉维亚站在木架子旁边,看着那些散落的光点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然后说了一句:“真漂亮。”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她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莉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尖那点红色又深了一层。
码头上的行李已经搬完了。最后几件被船上的船员接过去码在甲板边缘,用缆绳捆了一圈固定好。六人先遣队已经上了船,建筑师蹲在舷边和船老大比划什么,测绘师站在船舷边沿低头翻她的帆布卷,工程顾问最后一个爬上去,手撑住船沿甲板翻上去的时候脚步稳当,没有多余的摇晃。
奥莉维亚走在第二批,她上跳板的时候那本书换到了左手,右手扶了一下缆绳,木板在她脚下微微下压了半寸,她等了一下才迈第二步。薇丝珀拉走在奥莉维亚后面,一手拎着木箱一手提着两个帆布袋,步幅没有因为跳板的晃动而变化。莉莉跟在她身后,那个小背包的带子在胸前交叉着,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玛丽安是最后一批上的。
她走到跳板起点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往码头上看了一眼。伊莎贝拉站在泊位边沿,两只手垂在身侧,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码头上有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了一下腿又松开。
玛丽安站在跳板起点,吸了一口气。她以前在银帆城教堂门口给陌生人递册子的时候从来不这样——那时候她只会说一句“欢迎来常世青庭看看”然后微笑。现在随着这种从胸腔最底下开始的感觉往上填,把那些转来转去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走完跳板上了船。
伊莎贝拉站在泊位边沿,看着跳板被船员收起来,看着缆绳从石桩上解下来扔回船舷,看着船身朝泊位外面滑出去。船帆在桅杆顶端被风撑满的时候布面猛地绷紧,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船身跟着偏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魏岚站在船舷边,朝她挥了一下手。隔着一小段不断扩大的水面,他的轮廓比刚才小了一圈,但那个挥手的动作还是看得清楚的。伊莎贝拉也抬了一下右手,平举了一下,放下来,然后转身朝码头的出口方向走去。她的靴跟在石板地上响了几声,然后被海风和船帆的声响压住了。
船头的水声越来越密。泛白的浪花从船身两侧翻开又合拢,拖出两条越拉越宽的尾迹。码头上的石墙和缆绳桩在视野里慢慢变小,缆绳桩之间的间距从手掌那么宽缩成指节那么宽,最后整段码头缩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短线,嵌在海面和陆地之间的交界线上。
魏岚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那道灰白色的短线,然后转身走下了甲板。
玛丽安站在船舷另一侧,双手撑着木栏杆,海风从正面扑过来,把她那件绿袍子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她盯着码头方向那道已经辨不出细节的灰白色线条看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抬头看到奥莉维亚正抱着那本书靠在桅杆旁边。
奥莉维亚注意到她转头,问了一句:“你晕船吗?海洋教会有相应的应对神术,需要来一下吗?”
“不晕。”玛丽安连忙摇头,“我只是还没适应在水上的生活。”
“过几天了就好了。”奥莉维亚说,然后把书翻了一页,又补了一句,“可能吧。”
玛丽安笑了一下,也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