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到了。朱组长、张瑞明一行人围坐在别墅小餐厅的圆桌旁。菜式简单:炒花甲、鱿鱼须、红烧豆腐、清炒时蔬。朱组长指了指餐桌上一个装满饭菜的托盘:“小赵,把这个送到郑遐房间去。顺便和他谈谈,做做心理疏导。让他放下戒备,如实交代问题。”赵江应了一声:“好。”张瑞明补充道:“小赵,你既然和他是党校同学,他又捐过钱给你,就该推心置腹地谈。让他卸下思想包袱,别对抗组织。”张瑞明瞥了朱组长一眼,又说:“他哄抢集装箱那件事,赃款已经进了政府基金账户,从法理上说,我们可以不追溯、不处理。他没有别的大问题。只要把微信上的留言解释清楚,消除我们的疑虑就行。这不难。”朱组长没吭声,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赵江犹豫了一下:“两位领导,我有个疑问。”张瑞明说:“说嘛。”“我们主要查的是童伟国的违纪问题,现在却查到西藏一个叫简朴的人身上去了。”赵江斟酌着措辞,“我是觉得……我们是不是跑题了?毕竟追查的是东山县主要领导嘛……”朱组长放下筷子,手指点了点赵江:“说你没有纪委工作经验,你还不服气。这个案子,我给你捋一捋——听好了。”朱组长清了清嗓子:“童伟国我们现在没逮到重大违纪的证据,但他生活水平超标,个人储蓄、消费明显超出实际收入——这就是问题,哪样像个清廉党员干部的样子?”赵江忍不住道:“领导,话也不能这么说。海门这地方,老百姓和官员都懂理财,喜欢享受生活。党员干部和过去那些老革命不一样。人情来往送好烟好酒,下基层,拜年节收个红包,民间早就蔚然成风。海门是全国洋酒消费最高的城市之一……”“我还没说完!”朱组长不悦地打断他,“你急什么?”赵江只好闭嘴。“我继续——别打断我的思路。”朱组长顿了顿,“郑遐说他送过童伟国不少好酒,这其实就是抛烟雾弹,替童伟国开脱。我们往深处想:他会不会送钱?如果送过现金,他会如实坦白?没那么傻。”朱组长环顾一圈,目光老辣:“这次我们约谈了不少东山县干部,无一例外都点明——郑遐是童伟国的心腹,而且是心腹中的心腹。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断:他极有可能是帮童伟国捞钱的代理人。”“东山县岛屿拍卖那件事,我们约谈了不下十个相关人员。他们利用信息差套取高额利润的手法,做得天衣无缝,合理合规,让经办人员干瞪眼。这个案子,算是钻进了死胡同。”赵江下意识张了张嘴,被朱组长敏锐捕捉到:“你想说什么?”赵江笑了笑:“没,没什么。”“说嘛,我又不吃人。”赵江鼓起勇气:“领导,从法律角度说,合规就是合规,不合规就是不合规。我们办案只能讲事实、讲规则,对吧?这不叫钻死胡同。我觉得……不能带着先入为主的心态办案。”朱组长连连摇头:“年轻!还是太年轻!我也不想先入为主,可那个叫简朴的人留言要‘干一票大的’,这怎么解释?这能不引起办案人员的警觉?”朱组长语气放缓了些:“当然,杀人放火也许是戏谑之词,我也不信。建国以来,党内还没出过这么胆大妄为的处级干部。但其中的缘由,总得解释清楚吧?这几句话前后连贯起来,我们琢磨琢磨——郑遐是不是该跟我们彻底澄清?你看看他现在这态度!”张瑞明附和:“是啊。如果郑遐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能解释?这还是隔离约谈,没到审讯那一步。真走到那一步,我们想救他都救不了。”赵江没话说了。两位领导讲得有理有据,推断也合情合理。——可郑遐为什么就是不肯讲清楚呢?赵江也想不通。说不定遐哥真有什么手脚不干净的地方。张瑞明冲他努努嘴:“给他送饭去吧,别饿着。顺便谈谈,套套话。”赵江应了一声,默默端起托盘。朱组长见他要走,又叮嘱道:“小赵,你这个态度也要注意。做纪委干部,屁股不能坐歪了。要懂得把握原则。”赵江尴尬地笑了笑:“哪能呢。”……郑遐确实饿了,大口扒着饭。也不知道这帮纪委干部谁是厨子,手艺还挺不错。赵江坐在一边,说:“遐哥,你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如实跟领导坦白就行。你这搞得神神秘秘的,足够让老朱老张他们浮想联翩。我想帮你都不知道怎么帮。”郑遐咽下一口饭:“小赵,你有心了。谢谢。但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你好好的援藏,干你的本分工作,有什么不能说的?”郑遐摇摇头——跟赵江扯不清。郑遐问:“老朱他们会调查简朴吗?”赵江点头:“这个人在查,背景很特殊,查不出来。现在公安系统在协查,应该快有结果了。”,!郑遐忽然笑了一声:“查出他的背景,你们最好把他抓起来。这样我就清白了。”赵江急了:“遐哥,这时候你还说这种话!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得考虑你的政治前途——这么年轻的副处级,全市都没几个。”赵江压低声音:“要不,你私下跟我透个底?遐哥,你到底有没有问题?”郑遐哪会上他的套。他根本不想往自己身上扯,反而问:“童书记也隔离在这儿?”赵江指了指楼上,没说话。“童书记问题大不大?逮住他什么把柄了?”赵江嘴巴闭得紧紧的。郑遐咽下最后一口饭:“行,不说就不说。我不想连累你。”赵江脸一红:“遐哥,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其实跟你说说也无妨——童书记大问题没有,就是家里的好东西太多了。洋酒、高档滋补品……”他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还查出一些金条。”郑遐心里一沉。原来童伟国也不是那么干净的。郑遐压低声音问:“多少金条?”赵江的声音像蚊子哼:“不算多也不算少,价值百八十万吧。童书记勉强能自圆其说,可我们不信。现在,他的问题就僵在那些金条上。”“童书记……会有什么结果?”赵江又神经质地朝门口望了望:“这种案子我接触过几起。数额不大,属于轻微违纪,大概率是家丑不外扬,内部冷处理。任期一到,挪个窝。”“政治前途没了?”“大概率去政协或者别的单位养老吧。”赵江说,“还能混个待遇。”郑遐略略放下心来。这个结果,不算太坏。他妈的,赵冲这一口咬下去,终究还是伤着了老领导。这些年混在官场,郑遐明白一个道理:想独善其身、出淤泥而不染,太难太难了……“不过遐哥,我得给你提个醒。”赵江又说,“你西藏的事如果也有童书记的份儿,那他就不好说了。遐哥,你到底有没有事啊?”郑遐放下碗筷,正色道:“有大事。你等着瞧好了。”:()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