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李春芳……是个好人,但不适合在这个位子上。他不会跟高拱争,也不会跟张居正争,他只是……在拖。拖到所有人都烦他。”我沉默了。他说得没错。李春芳这首辅,当得确实窝囊。高拱和张居正吵架,他在中间和稀泥;严党和清流斗法,他躲在值房里装病。谁都知道他不合适,谁都不忍心把他拉下来,因为他是真的好人,真的不贪,真的只想平安退休。“让他走吧,”皇帝咳了两声,“回乡养老,写写诗,教教孙子,比在京城受夹板气强。”“臣记下了。”皇帝又看向我:“你和张师傅……看着高师傅,别让他太孤立无援。他那个脾气,得罪人太多。新政要推,但也得有人给他兜着。”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这是托孤。是皇帝在交代后事。我攥紧他的手,眼眶发酸:“陛下……”“行了,”他笑了笑,抽回手,“去吧。朕累了。”走出乾清宫,我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我问送我出来的冯保。“冯公公,太医怎么说?”冯保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回天乏力。”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我心里。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苗疆。阿诃。那株草药。虽然阿诃人不靠谱,坟头的草已经两丈高了,但是我当知府时,他送我的那株草药,可是经过阿朵的官方认证可以起死回生。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苗人的土方子,收下是领情,用是不可能用的。后来那小木盒被我扔在书房角落里,落了一层灰。可现在……我转身就走。“李总宪?”冯保在后面喊。“我回府一趟!”我头也不回,“有样东西,得请太医掌掌眼。”半个时辰后,太医李建方站在我的书房里,捧着小木盒里的东西,手在抖。那东西看着像一截干枯的根茎,灰不溜秋的,卖相极差。但李太医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神迹。“这……这是……”他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李总宪,这真是苗疆的‘续命根’?”“我不知道叫什么,”我说,“一个苗人朋友送的,说能起死回生。”“能!”李太医斩钉截铁,“这药我只在太医院古籍里见过。苗疆深山里有,但百年难遇。入药可吊命,若是陛下现在用……”“能怎样?”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若有此药,再佐以臣的方子,陛下……还能延寿。少则个月,多则一年。”一年。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够了。一年能做很多事情。当天夜里,那株灰不溜秋的“续命根”就进了乾清宫的药罐子。三天后,陛下的气色明显好了些,能坐起来看奏疏了。他把我叫进去,拉着我的手。“瑾瑜,”他说,“你这是……朕欠你一条命。”“陛下别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臣舍不得陛下那么早去见先帝。”皇帝被我逗笑了,笑完又咳了几声,但咳完精神反而更好了。“你这张嘴……”他摇摇头,“行了,朕记下了。”我不知道他记下的是什么,但看他那表情,估计是又给我记了一笔“日后要还”的账。算了,债多不压身。半月后,陛下的精神养得差不多了,终于上朝了。这是他病后第一次露面,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有些人偷偷抬头看,看见皇帝虽然瘦了点,但气色还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一半。另一半,被皇帝接下来的话砸得更沉了。“李春芳,”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金銮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三次上疏乞骸骨,朕这次准了。”李春芳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是伤心,是激动。他终于可以退休了。“高拱,”皇帝继续道,“即日起,任内阁首辅,兼掌吏部。”高拱跪下去,声音洪亮:“臣领旨谢恩!”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虽然早有风声,但真落到这一步,还是让人心里发慌。高拱这人,谁不知道?脾气暴,手段狠,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当首辅,那帮江南官员的脸色,比死了亲娘还难看。张居正站在后面,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我站在都察院的位置,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盘棋的新走法。高拱当首辅,新政肯定会提速。江南那帮人,怕是没好日子过了。但高拱的脾气,得罪人也快。张居正呢?他会甘心一直当二把手?我悄悄看了一眼张居正,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相接,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头聊。散朝后,我刚走出午门,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李总宪,张阁老请您过府一叙。”我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晚霞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又要熬夜了。张居正的书房里,烛火只点了一盏。他推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高拱病。”我一愣:“他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张居正摇摇头:“不是病,是‘病’。瑾瑜,高肃卿这人,你了解多少?”我沉默。“他太急了,”张居正缓缓道,“急到看不见自己脚下。新政要推,但有些人……不想让他推。”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宫里最近多了些生面孔。冯保的人,在查什么。”我心里猛地一紧。“你是说……”张居正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我是说,万一有一天,高拱不在了,你我该怎么护住这条船。”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万一?万一这个词,从张居正嘴里说出来,就是十成。他已经看见了那个“万一”,才会把我叫来。他和冯保在谋划什么呢?:()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