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板把那盒炒粉推到一边,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桌面。“我也不瞒你,我这边的生意掉了六成,以前一天还能做个二三十单,现在好的时候十来单,差的时候个位数。”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我老婆带着小孩在四川老家,每个月要寄五千块回去。这边房租一万二,加上人工水电物料,一个月硬开支将近四万,你算算,我现在一个月营业额才多少?三万出头,干一个月赔一个月。”我没打断他。“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何老板搓了搓脸,“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去年刚续了两年的租约,转让费贴了八万进去,现在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住。看你那边天天排队,我这边冷得像太平间。”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就想,要是能让你那边停个十天半个月,我这边说不定能喘口气。”我看着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何老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要搞清楚一个事,你举报我一次,就算查不出问题,上面记了一笔,以后三天两头来查,我这个店还怎么开?你这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死。”何老板不说话了。“而且你觉得举报一次就有用?”我说,“我这边证照齐全,查不出东西的,你举报第二次、第三次,人家也会烦。到时候查到举报人是你,你觉得会怎么样?”何老板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反应过来,扔进烟灰缸里。“我没想那么多……”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他那个小门面里走了两步。说实话,我对这个人恨不起来。他不是阿刀那种靠欺负人吃饭的混混,就是一个想养家糊口的小老板,被逼急了做了件蠢事。你说他坏吧,他坏不到哪去。你说他无辜吧,这事确实是他干的。我想了想,重新坐下来。“何老板,你这个举报的事,我们都是老乡,我不追究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发愣。“但有个条件,以后你要是再干这种事,那就不是我来跟你聊天了,是别人来。”何老板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不会了,真不会了。”“第二件事。”我说,“你这个店,生意做不下去,不是因为我,是你自己的问题。”他脸上露出些不服气的意思,但嘴上没反驳。“你门口那个八折的海报贴了多久了?纸都卷边了,你的前台,我下午两点来的时候人都不在。你店里的技师几个人?四个?五个?手艺怎么样你自己清楚,客人来一次不想来第二次,你怪我把客人抢走了?”这话说得重了,何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但我没有收。有些话,说到位了才管用。“你要是真想干下去,就把店好好整一整。技师水平不行就换,服务流程理一理,卫生搞上去,这条街上的人流量够养活两家店的,你做到六十分以上,就不会饿死。”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来。“还有,你那个八折海报,撕了吧。天天打折,客人只会觉得你的东西不值钱。”从鑫悦出来,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我眯着眼走在马路边,心里松了口气。这事算是了了。但我高兴得太早了。四天以后,又出事了。那天晚上九点多,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包间全满了。我在二楼盯监控,看到大厅里进来三个人。三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也可能是镀金的。其中一个染了一头黄毛,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痞气很重。小陈在前台招呼他们,黄毛跟她说了几句话,小陈摇了摇头,应该是在说包间满了。黄毛的脸色变了。我从监控里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黄毛拍了一下前台的台面,小陈往后退了一步。我下了楼。到大厅的时候,黄毛正指着小陈骂:“你什么态度?老子来消费的,没包间就让老子等着?你知道我是谁吗?”这种话我在夏茅听过不下一百遍了。每个在这条街上混的小年轻,张嘴都是“你知道我是谁”。我走过去,站在前台侧面。“三位老板,不好意思,今天包间确实满了,要不在大厅先坐一下,我让人泡壶茶,等包间出来了马上给你们安排。”黄毛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几秒。“你是老板?”“我是。”“哦——”他拉长了声调,“老板亲自出来了啊,那你安排安排呗,我赶时间,不想等。”“包间确实满了,这个我没办法变出来。”黄毛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子插嘴了:“你把里面的人赶出来不就行了?”这话说得太蠢,我连回都懒得回。黄毛倒是摆了摆手,让圆脸闭嘴,然后看着我说:“行吧,那就等。但你得给我安排最好的技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让小陈给他们倒了茶,三个人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了,黄毛翘着腿,旁边等位的客人都在看他。我回到二楼,继续盯监控。二十分钟后,206包间的客人出来了,小陈把三个人领了进去。我给阿萍排了单,阿萍手艺最好,让她去伺候着,别出岔子。四十分钟后,阿萍从206出来了。她红着眼眶找到我,声音在发抖。“哥,那个黄头发的摸我,我推开他,他说要投诉我态度差,还说要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去。”我问:“摸哪了?”阿萍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把烟放下,站起来。“你先去休息室待着,别出来。”下楼的时候,我让阿升跟着我。推开206的门,里面烟味很重。三个人躺在按摩椅上,黄毛正在跟另外两个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笑容收了一半。“老板,有事?”我把门关上。“刚才我的技师出去的时候很不开心,你们三位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黄毛笑了:“做什么了?没有啊。是她自己服务态度差,脸拉得老长,我碰了她一下肩膀她就叫唤,你们这是什么档次的店,这种水平还开什么?”“碰的是肩膀?”我打断他。黄毛愣了一下,嘴巴还想硬。阿升已经站到了门口,把门堵住了。阿升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站在那里很有压迫感。黄毛看了阿升一眼,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语气降了一档:“兄弟,你什么意思?我们是来消费的。”“消费可以,动手动脚不行。”我说,“今天这单我不收你们钱了,三位请回吧。”黄毛没动。他看了看左右两个同伴,从按摩椅上坐起来,慢慢站了起来。“你赶我们走?”“请你们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又是这句。“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需要告诉我。”我把手插在裤兜里,“但我告诉你一个事,你在这条街上打听打听,足浴城的老板是谁罩着的。打听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在这里闹。”这招是浩哥教我的。不用亲自动手,把招牌亮出来,看对方接不接得住。黄毛的表情变了几次。他掏出手机,后退两步,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他说了一句“夏茅”和一句“足浴城”。然后他把电话拿到耳朵旁边听了很久。挂掉电话的时候,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行行行,算我今天不对。”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老板,你厉害,行了吧。”三个人走了。阿升问我:“哥,这几个是什么来头?”“什么来头都不重要。”我看着监控里三个人走出大门的背影。“重要的是他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就怂了,说明他认识的人里面有人知道浩哥。”阿升嘿嘿笑了:“那就好。”我没笑。浩哥的牌子不是万能的。能用一次两次,用多了就不灵了。总有人不买这个账,总有人比浩哥还大。靠别人的名头吃饭,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到天亮都没想出个结果。:()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