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是眼皮上那些故意画肿的眼线和令人窒息的深色眼影。
隨著最后一道污垢被擦去,那张被掩盖了整整十九年的脸,终於彻底暴露在了御景湾昏暗曖昧的灯光下。
“啪嗒。”
吸饱了污水的棉柔巾从顾惜朝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但顾惜朝听不见。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保持著刚才那个擦拭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美杜莎之眼石化了的雕像。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
如果说之前的苏婉柠是地上的泥,那现在的她,就是高悬於九天之上、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是褻瀆的神明。
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那双紧闭的眼型狭长而嫵媚,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是在睡梦中,也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鼻樑挺翘,唇瓣因为发烧和缺水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嫣红,像是雪地里碾碎的玫瑰汁液。
而在她的右眼角下方,一颗极小的、鲜红欲滴的泪痣,在一片冷白的肌肤上显得如此妖冶,又如此神圣。
破碎感与纯欲感在她脸上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物瞬间发狂的衝击力。
那股一直縈绕在顾惜朝鼻尖、让他烦躁又上癮的奶香,此刻终於找到了源头。它不再是空中楼阁,它是从这张脸上、这具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灵魂的味道。
美。
太美了。
这种美不仅是视觉上的暴击,更是一种对他过去所有行为的无声嘲讽和审判。
顾惜朝看著这张脸,脑子里那些关於“丑女”、“垃圾”、“玩物”的词汇,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回了他自己的脸上。
这就是他骂了无数次的丑八怪?
这就是他甚至嫌弃到不想碰一下的“协议女友”?
“哈……”
顾惜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气音。他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在嘆息。
他突然觉得这间奢华的臥室变得有些逼仄,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那股沾染了菸草味和汗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情绪,像是带刺的藤蔓,毫无预兆地缠住了他这颗不可一世的心臟。
他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张脸,去確认一下这是不是他的幻觉,还是苏婉柠的某些魔法。
他的手伸出去了。
那只刚才还粗暴地捏著她下巴、甚至把她脖子按出血的大手,此刻却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剧烈地颤抖著。
不敢碰。
真的不敢碰。
他的指腹上有茧,有刚才残留的卸妆水,还有刚才吸菸留下的焦油味。他怕自己粗糲的手指会划破那如凝脂般的肌肤,怕自己身上的污浊会玷污这份易碎的神圣。
那个在京圈横行霸道、把人命当草芥的疯批顾二少,此刻在这个昏迷的女人面前,竟然无措得像个手忙脚乱的毛头小子。
就在这时。
床上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原本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卷翘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眼角无意识地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