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厕所总在晚上飘着股消毒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冰。我和周晓晓捂着鼻子往二楼跑,楼梯拐角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的光里,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像块块没长好的疤。“听说了吗?高一有个女生,脸跟剥了皮似的。”周晓晓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划来划去,指甲缝里还沾着下午做实验的高锰酸钾,紫得发黑。“别瞎传。”我踹开厕所门,冷风裹着股腥气灌进来,比消毒水还冲。隔间的门都开着,黑洞洞的像一排嘴,最里面那间的门帘在晃,像是有人刚进去。周晓晓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真的!王磊说他看见过,脸上红通通的,还掉皮,跟鱼鳞似的。”我正想骂她造谣,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吱呀”一声。门帘慢慢往两边分开,露出双白球鞋,鞋边沾着泥,鞋带系得歪歪扭扭。接着是条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谁啊?”周晓晓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没人应。隔间里的人慢慢走出来,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我看清她脸的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不是正常的脸,整个脸颊红得发紫,皮肤皱巴巴地翻卷着,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片一片贴在骨头上,真的像鱼鳞。最吓人的是眼睛,眼球凸得快要掉出来,眼白占了大半,黑眼珠小得像两颗绿豆,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没眨一下。“啊!”周晓晓尖叫着往楼梯口跑,书包掉在地上,课本撒了一地。我僵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上。那女生没动,就站在隔间门口,校服领口歪着,露出脖子上同样的红痕,一片片的,像没长好的伤口。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嘴角的皮肤太皱,只能扯出个诡异的弧度,像在笑。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那双凸出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玻璃珠。鼻尖萦绕着那股腥气,比刚才更浓了,像菜市场鱼池里的水味。“对……对不起。”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转身就跑,课本都没敢捡。跑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像有人在捡东西,动作很慢,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第二天,我在教室门口遇见周晓晓,她的眼圈发黑,说昨晚做了噩梦,梦见那个女生的鱼鳞脸贴在她窗户上,凸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床。“王磊说她叫李静,”周晓晓往高一的方向瞟了瞟,“听说得了怪病,爸妈带她跑遍了医院,都查不出是什么。”早读课时,我总忍不住往窗外看。高一的教学楼在对面,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红影子站在栏杆旁,背对着我们,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肩膀窄得像根细竹竿。李静成了学校的禁忌。没人跟她说话,没人敢跟她走同一段路。她总是独来独往,课间操时站在队伍最末尾,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有在做扩胸运动时,才会露出点发红的下颌,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她以前不这样的。”有次路过高一教室,听见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小学时还跟我同班,长得可白了,扎着两个小辫,笑起来有酒窝。”“那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不知道,好像是去年夏天,突然就成这样了。”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她爸在化工厂上班,出事后她才开始掉皮的……”我想起李静脖子上的红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厕所,她明明是想帮我们捡课本的,可我们却像见了鬼似的跑了。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指在挠。我收拾书包时,发现橡皮落在了下午的自习室,只能冒着雨往回跑。自习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李静坐在我的座位上,手里捏着块橡皮——正是我的那块。她的帽子摘了,露出整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红色的皮肤更刺眼了,靠近耳朵的地方,有片“鱼鳞”翘了起来,像快要掉下来的墙皮。“你的。”她把橡皮递给我,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指尖发红,指节处的皮肤皱得像团纸。我接过橡皮,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摸在块湿冷的石头上。“谢……谢谢。”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子,灯光照在她凸出的眼睛上,映出片水光。我突然发现,她的课本上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得不像她的手能写出来的,每一页的角落都画着小小的太阳,金灿灿的,和她的脸形成刺眼的对比。“你喜欢画画?”我忍不住问。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点什么,像受惊的小鹿。“嗯。”她点点头,手指在太阳图案上轻轻划着,“以前画,现在……画不了了。”她的指甲缝里沾着点红色的皮屑,像刚掉下来的。我突然想起厕所里的腥气,胃里一阵翻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先走了。”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雨更大了,砸在身上生疼。跑到教学楼门口时,回头看见自习室的灯还亮着,李静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流,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她脸上的皮肤。第二天,我在自习室的桌缝里发现了片东西——是片薄薄的红皮,半透明的,边缘卷着,真的像鱼鳞。我吓得赶紧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可一整天都觉得指尖黏糊糊的,像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周晓晓听说我跟李静说话了,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不怕沾染上?”“她只是生病了。”我想起李静课本上的小太阳,心里有点发堵。“生病?”周晓晓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妈说那是报应!她爸在化工厂偷排废料,毒死了河里的鱼,现在报应到她身上了,让她长鱼鳞!”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我看见李静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帽檐压得很低,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她握着书包带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校服裤脚的红痕更明显了,像渗了血。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条臭水沟,水里漂着无数片红皮,像李静掉下来的那种。我拼命往岸上游,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低头一看,是李静,她的脸在水里泡得发胀,红色的皮肤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里吐出泡泡:“帮我……把它们捡起来……”李静开始往河边跑。学校后面有条河,以前很清,后来因为化工厂排污,水变成了墨绿色,河面上总飘着层白沫,像肥皂水。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看见她蹲在河岸边,手里拿着个玻璃瓶,正往里面装河水。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水里浸得发白,靠近手腕的地方,有片新的红痕,比脖子上的更深,像刚被什么东西抓过。“你在干什么?”我忍不住走过去,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比厕所里的味道更冲。她吓了一跳,玻璃瓶差点掉在地上。“没……没什么。”她把瓶子藏在身后,帽檐下的眼睛看着河面,像在躲避我的视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面上漂着些白色的东西,像撕碎的纸片。仔细一看,却是一片片鱼鳞,很大,边缘泛着红,像被血染过。“这河……”“以前有很多鱼。”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点,“我小时候总跟我爸来钓鱼,他钓上来的鲤鱼,鱼鳞金闪闪的,能映出人影。”她的手指在玻璃瓶上划着,瓶壁上沾着点墨绿色的河水,像她眼睛里的水光。“后来工厂排废料,鱼就死光了,水也变成了这样……”我想起周晓晓说的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你爸……”“他去年死了。”她低下头,帽檐遮住了脸,“掉进废水池里,捞上来时……跟这些鱼一样。”玻璃瓶从她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墨绿色的河水溅在我的鞋上,带着股刺鼻的化学味。我看见瓶底沉着几片红皮,和我在自习室发现的一模一样。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起李静课本上的小太阳,想起她蹲在河边的样子,想起她爸掉进废水池的事,心里堵得喘不过气。凌晨三点,我悄悄爬起来,往学校后面的河跑。月光下,河面泛着诡异的绿光。李静还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在挖坑。她的校服外套扔在旁边,露出里面的红痕,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像撒了把红辣椒。“你在埋什么?”我走过去,脚下的石子发出“咔嚓”声。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挖坑的速度。“它们总掉下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把它们埋起来,埋在土里,会不会长好?”坑挖得很深,里面铺着层塑料布,布上放着个玻璃缸,缸里装着河水,水面上漂着十几片红皮,像小小的船。李静把玻璃缸放进坑里,用土埋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这些是……”“我掉下来的皮。”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着泥土,“每天都掉,掉了就长新的,新的更红,更痒……”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它们说冷,想回水里去,像那些鱼一样。”我吓得想抽回手,却看见她凸出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泪水流过她红色的皮肤,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像雪落在红地上。“我不想掉皮……我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她的哭声很轻,像小猫在叫,混着河水的腥气,听得人心里发酸。就在这时,埋玻璃缸的地方突然“咕嘟”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冒泡。李静脸色一白,跪在地上开始挖,手指被石子划破了,流出的血不是红的,是淡粉色的,像掺了水。玻璃缸露出来时,我看见里面的红皮不见了,只剩下墨绿色的河水,水面上漂着些金色的东西,像细小的鱼鳞。李静把脸凑近缸口,突然尖叫起来——缸底沉着半张人脸,皮肤是正常的白色,眼睛不凸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是她以前的样子。,!“是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在缸壁上胡乱划着,“它们把我变回来了……”我盯着缸里的脸,后背突然爬满冷汗。那张脸的嘴角在动,像是在笑,可眼睛里却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像两滴凝固的牛奶。李静没来上学。她的座位空了三天,课本还摊在桌子上,页角的小太阳被人用铅笔涂成了黑色,像块发霉的饼。“听说被送走了。”周晓晓凑过来,手里拿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她妈受不了了,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说她总对着鱼缸说话,说里面有鱼在叫她。”“她不是精神病。”我把李静的课本合起来,封面沾着点红皮屑,像她掉下来的那种。“不是精神病是什么?”周晓晓嗤笑一声,“你没看见她那样子,吓死人了!再说了,她爸毒死那么多鱼,她变成这样,就是活该!”她的话像根针,扎得我心里发疼。我想起李静埋玻璃缸时的样子,想起她掉在自习室的红皮,想起缸底那张没有黑眼珠的脸,突然觉得不对劲。放学后,我往河边跑。埋玻璃缸的地方被人挖过,土翻得乱七八糟,玻璃碎片撒了一地,边缘沾着点墨绿色的河泥,像干涸的血。河面上的白沫更多了,腥气里混着股腐烂的味。我蹲在岸边,看见水里有个倒影,不是我的,是李静的——她没戴帽子,红色的皮肤在水里泡得发胀,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咧得很开,像在笑。“帮我……捡起来……”水里的倒影突然开口,声音像水泡破裂,“它们掉了……全掉了……”我吓得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再看时,水里的倒影不见了,只有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水面上,脖子上有片红痕,像李静掉下来的皮。第二天,河面上漂着个东西,是个校服外套,帽檐上沾着片红皮,被浪头拍打着,慢慢往河心漂去。有人报警了,警察捞了三天,没捞到尸体,只捞上来个破玻璃缸,缸底沉着几片金色的鱼鳞,很大,边缘泛着红。李静的妈妈来学校收拾东西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抱着李静的书包,手指在课本上的小太阳上轻轻划着,突然哭了:“她总说想变回原来的样子,说等河里的水清了,鱼就回来了,她的病也会好……”她从书包里掏出个画本,翻开一看,里面画满了鱼,各种各样的,金鱼、鲤鱼、鲫鱼,每条鱼的鳞片都画得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蹲在河边钓鱼,旁边写着行字:“等爸爸回来,等鱼回来。”画本的夹层里,夹着片红皮,像李静掉下来的那种,边缘已经干硬,像片晒干的花瓣。化工厂后来被查封了,听说在废水池里挖出了很多鱼骨头,堆在一起像座小山。有人往河里撒了鱼苗,可没过多久就全死了,河水还是墨绿色的,河面上总飘着层白沫。我再也没见过李静。只是偶尔路过河边,会看见个红影子蹲在岸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玻璃瓶,往里面装河水。走近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河面上的倒影在晃,像张被水泡过的脸,红色的皮肤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上周下暴雨,我又去了河边。雨水把河岸冲垮了一块,露出个玻璃缸的角,缸里装着河水,水面上漂着片金色的鱼鳞,很大,边缘泛着红。我把玻璃缸挖出来,看见缸底沉着半张人脸,皮肤是正常的白色,眼睛不凸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是李静以前的样子。只是这次,她的眼睛里有了黑眼珠,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对着我眨了眨。我把玻璃缸放回水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被墨绿色的河水吞没。水面上的白沫突然散开,露出底下的鱼,一条,两条,三条……全是金色的鲤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李静画本里的那样。它们绕着玻璃缸游了一圈,然后突然沉了下去,再也没上来。现在,那条河的水慢慢清了。有人说,晚上路过时,能看见个扎着小辫的白皮肤女孩蹲在岸边钓鱼,身边放着个画本,画本上的鱼活灵活现,像要从纸上跳下来。可我知道,那不是李静。李静还在河底,和那些鱼在一起,她的皮肤终于不再掉了,因为河底的淤泥把它们全粘住了,一片一片,像给她穿了件金色的鱼鳞衣。有时我会往河里扔块橡皮,像那天晚上她还给我的那块。橡皮沉下去的地方,会冒起一串泡泡,像有人在底下笑,笑得很轻,像小猫在叫。:()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