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山里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我蹲在灶台前,看着火塘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冒泡,却始终烧不开似的。“阿姐,阿婆咋还不回来?”弟弟小石头扒着我的衣角,鼻尖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干,是阿婆走之前塞给他的,现在硬得像块石头。我摸了摸他的头,手心糙得能刮下泥。“快了,阿婆去后山摘野栗子,说要给咱做栗子糕。”话虽这么说,我的心却像被锅里的水泡着,发沉。阿婆昨天一清早就出门了,平时这个点早该回来,何况今天雨这么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火苗歪歪扭扭。我抬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身影站在门口,裤脚沾着黄泥巴,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发出“哗啦”声。“阿婆!”小石头挣脱我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那人佝偻着背,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慢点跑,石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雨大,路滑。”我皱了皱眉。阿婆的声音不是这样的,阿婆说话带着点颤音,像山涧的水;可这人的声音沉得很,像石头滚过泥地。“阿婆,你摘的栗子呢?”小石头扒着竹篮看,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片湿叶子。“雨太大,没摘着。”“阿婆”放下篮子,往火塘边凑,蓝布衫上的水珠子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冷死我了,烤烤火。”她坐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阿婆的手背上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去年给我们摘野枣时被树枝划的,可这人的手光溜溜的,指甲又粗又黑,像熊爪子。“阿婆,你的疤呢?”我忍不住问。“阿婆”正往火里添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皱纹堆得更高:“老了,疤都长没了。你这丫头,咋跟你弟一样精。”她往小石头手里塞了个东西,“给,阿婆揣在兜里的豆子,香得很。”是颗炒豆子,油光锃亮的。小石头刚要往嘴里放,我一把抢过来——阿婆从不吃炒豆子,她说牙口不好,嚼不动。“阿姐!”小石头急得直跺脚。“刚下雨,吃凉的会肚子疼。”我把豆子扔回“阿婆”的蓝布衫口袋,指尖碰到她的衣服,硬邦邦的,像里面塞了层厚棉絮,“阿婆,你咋穿这么厚?”“山里冷。”“阿婆”把口袋捂紧,往火塘边挪了挪,背对着我们,“我睡会儿,你们俩别吵。”她的背影很宽,蓝布衫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不像阿婆那样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火塘的光映在墙上,她的影子忽大忽小,像头蹲在那儿的熊。我心里发毛,拉着小石头往炕边退。“阿姐,阿婆咋了?”小石头的声音发颤,他也觉得不对劲了。“别说话。”我捂住他的嘴,眼睛盯着“阿婆”的背影。她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只有蓝布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幅度大得吓人,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锅里的水终于开了,我起身去舀水,经过“阿婆”身边时,听见她的口袋里传来“窸窣”声,像豆子在动。低头一看,蓝布衫的下摆沾着点红,像血,被雨水泡得发暗。我的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在地上。天黑的时候,雨还没停。“阿婆”醒了,说要给我们做晚饭,却在灶台前磨磨蹭蹭,半天没生火。“阿婆,我饿。”小石头捂着肚子,趴在炕沿上,眼睛都快闭上了。他从早上就没正经吃东西,那半块红薯干早就消化完了。“快了快了。”“阿婆”转过身,手里拿着把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剁着什么,声音闷得很,不像切菜。我凑过去看,案板上空空的,只有菜刀在上面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白痕。“阿婆,没菜咋做啊?”“阿婆”突然停下,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点吓人:“有肉,好肉。”她咧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石头不是爱吃肉吗?给你做红烧肉。”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亮,又蔫下去:“阿婆,我想睡觉,好困。”“睡吧,睡醒来就有肉吃了。”“阿婆”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她的手心糙得像砂纸,刮得小石头缩了缩脖子。我把小石头抱上炕,给他盖好被子。他太困了,沾着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坐在炕边,盯着“阿婆”的背影,她又开始在案板上剁,“咚咚”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楚,像在砍骨头。过了一会儿,“阿婆”端着个黑陶碗进了里屋,那是她平时睡觉的地方。里屋没点灯,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她进去时,门帘“哗啦”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嚼硬东西,带着点脆响,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悄悄下了炕,光着脚走到里屋门口,门帘没拉严,留着道缝。透过缝往里看,“阿婆”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东西往嘴里送,“咯吱咯吱”的响声就是从那儿来的。她的蓝布衫上沾着点白,像骨头渣,地上好像掉了什么,圆圆的,在黑暗里泛着光。,!是小石头的玻璃弹珠!早上他还攥在手里玩,说要送给阿婆看。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冷了下去,手脚冰凉。“阿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在吃啥呀?”“阿婆”的动作停了,半天没回头。“咯吱咯吱”的响声也停了,里屋里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没……没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就是……就是白天揣的豆子,香得很,你要不要尝尝?”“我不饿。”我盯着地上的玻璃弹珠,眼睛酸得发疼,“小石头的弹珠掉你这儿了,我捡回去。”“别捡了。”“阿婆”突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我赶紧躲到门后,看见她手里拿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石头睡着了,别吵醒他。”她的嘴角沾着点红,像没擦干净的血。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腥味,混着泥土的味,像杀完猪的猪圈。“阿婆”走到灶台前,把油纸包放在案板上,又开始“咚咚”地剁,这次的声音更响了,像在发泄什么。我悄悄溜回里屋,地上的玻璃弹珠还在,旁边还有点湿湿的东西,沾在鞋底,黏糊糊的,像血。炕角的被子掉在地上,上面沾着几根棕色的毛,长长的,像熊身上的。我抱着被子坐在炕边,小石头还在睡,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做噩梦。雨声敲着窗棂,“咚咚”的,和案板上的剁砍声混在一起,像在催命。“阿婆”剁了很久,才停下手。她端着黑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一股肉香飘过来,却带着股腥味,闻得人反胃。“石头醒了没?吃肉了。”她把碗放在炕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石头,像狼盯着羊。“他还睡着呢。”我把小石头往怀里搂了搂,他的身子有点凉,呼吸也比平时轻。“那你先吃。”“阿婆”把筷子塞给我,筷子上沾着点红,“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盯着碗里的肉,块很大,边缘有点发黑,不像平时阿婆做的红烧肉那样油亮。“我也不饿,等小石头醒了一起吃。”“阿婆”的脸色沉了沉,皱纹挤在一起,像要滴出水来。“让你吃你就吃!”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股凶气,“是不是嫌阿婆做的不好吃?”我吓得一哆嗦,筷子掉在地上。“不是的阿婆,我……我就是不饿。”“阿婆”没说话,捡起地上的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刮得我手心生疼。“吃。”她就盯着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野兽在暗处发光的眼。我没办法,夹起一块肉,刚要往嘴里送,突然发现肉上沾着点东西,白白的,细细的,像根小骨头,上面还带着点红血丝。像根手指骨。我猛地把肉扔回碗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我不吃了!”“阿婆”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不吃算了,留着给石头吃,他最爱吃这个了。”她拿起那块肉,往嘴里送,“咯吱”一声咬下去,嘴角又沾了点红。我别过头,不敢看,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小石头的脸上。他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却没醒。就在这时,我的脚突然觉得湿湿的。不是雨水,是温热的,顺着炕沿往下流,浸到我的脚心,黏糊糊的,像刚才在里屋地上踩到的东西。“阿婆。”我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地上咋湿湿的?”“阿婆”正嚼着肉,闻言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是石头……是石头尿床了。”她指了指小石头的身下,“这孩子,多大了还尿床。”我低头看小石头的裤子,干干的,根本没有尿床的痕迹。那湿湿的东西是从里屋流出来的,顺着门缝,像条细细的血河,慢慢往灶台的方向流。里屋的炕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裹在被子里,像个小小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只有血顺着被子往下淌。是小石头!不,不是小石头,小石头还在我怀里!那是谁?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怀里的小石头突然动了动,我低头一看,他的眼睛睁开了,却直勾勾的,没有神,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笑,像在模仿“阿婆”。“阿姐,肉好吃。”他的声音不是平时的奶音,粗粗的,像“阿婆”的声音,“你看,阿婆给我留了好多豆子。”他的手里攥着个东西,白白的,一节一节的,上面沾着血丝。是根手指!我尖叫一声,把怀里的“小石头”扔了出去。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像块石头,滚了几圈,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团稻草,外面裹着小石头的衣服,脸上贴着张纸,画着眼睛鼻子,像个拙劣的稻草人。“阿婆”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我,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你发现了啊。”她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粗重而低沉,像熊在吼叫。,!她身上的蓝布衫突然裂开,露出里面棕色的毛,又粗又长。她的头慢慢抬起来,脸上的皱纹像纸一样掉下来,露出张毛茸茸的脸,眼睛圆而黑,鼻子是黑色的,正喘着粗气,嘴边沾着的血滴在地上,和那道血河融在一起。是熊!它穿着阿婆的蓝布衫,假装成阿婆!里屋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又开始了,这次更响,像在啃骨头。我终于明白,地上的血是谁的了。是小石头的。早上那个缠着我要栗子糕的小石头,那个攥着玻璃弹珠的小石头,那个说要送给阿婆看的小石头……已经被这只熊吃了。它在里屋吃他的时候,我还在外面等着;它说在吃豆子的时候,嚼的是小石头的手指;地上流的不是尿床的水,是小石头的血和肠子……而阿婆,那个真正的阿婆,恐怕早就被它吃了,不然它怎么会有阿婆的蓝布衫,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现在,该吃你了。”熊的声音像闷雷,它朝我扑过来,爪子上的指甲闪着寒光,沾着的血滴落在地上,“咯吱”一声踩碎了地上的玻璃弹珠。我转身就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手心按在那道血河里,黏糊糊的,腥气直冲鼻子。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声贴在我耳边,带着股野兽的臭味。我看见它的爪子举了起来,上面沾着小石头的碎骨渣。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像山里猎人的信号。熊的动作顿了一下,烦躁地低吼一声,转身往屋后跑,撞破了窗户,消失在雨幕里。我趴在地上,看着它跑远的背影,蓝布衫的一角挂在树枝上,像面小小的旗子。是张猎户救了我。他听见屋里的动静,带着猎狗赶来,熊怕猎狗,才跑了。张猎户在里屋找到了小石头的……剩下的东西,用布包起来,埋在了后山的栗子树下。他说,那只熊是山里的老熊,早就成了精,专挑落单的人下手,没想到这次会闯进屋里,还穿上了人的衣服。阿婆也找到了,在离屋子不远的山涧边,被树枝挂着,蓝布衫破了好几个洞,手里还攥着半袋野栗子,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张猎户把我带回了他家,他的婆娘给我换了干净衣服,煮了姜汤,可我总觉得身上有股腥味,洗不掉,像渗进了骨头里。夜里我总做噩梦,梦见那只熊穿着阿婆的蓝布衫,坐在火塘边,“咯吱咯吱”地嚼着什么,地上的血河顺着门缝流出来,淹到我的脚脖子。小石头从血河里探出头,手里举着根手指,说:“阿姐,豆子甜,你尝尝。”张猎户说,那只熊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好像凭空消失了。可我知道,它没走。有天晚上,我听见张猎户家的狗狂叫,跑到窗边一看,月光下的篱笆外,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背对着我,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好像装着什么,圆滚滚的。是栗子!它在给我送栗子!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那身影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阿婆,可眼睛里的光,是熊的光。它冲我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东西,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是栗子糕。它真的给我做了栗子糕。狗还在叫,可它一动不动,就站在那儿,举着栗子糕,像在等我过去拿。我缩在墙角,看着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蓝布衫的下摆沾着点红,在月光下像朵开败的花。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吃栗子糕。后来张猎户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孤儿院,我长大了,成了家,生了个儿子,也叫小石头。有天晚上,儿子拿着颗炒豆子,往嘴里送,“咯吱咯吱”地嚼着,突然问我:“妈妈,阿婆说豆子香,你咋不吃?”我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背对着我,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发出“哗啦”声,像栗子掉在了地上。儿子还在嚼豆子,“咯吱咯吱”的,像在嚼骨头。我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豆渣,突然觉得像血。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片,顺着门缝流进来,黏糊糊的,带着股熟悉的腥味。“妈妈,地上咋湿湿的?”儿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像月光下的熊眼,“是不是弟弟尿床了?”可我只有他一个儿子,没有弟弟。窗外的身影慢慢转过身,蓝布衫的下摆沾着红,手里举着块栗子糕,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阿姐,栗子糕好了,你尝尝。”它的声音,像极了小石头。:()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