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搬去老医院后头那天,蝉鸣得正凶,像是有无数把小锯子在拉空气,聒噪得让人头疼。空气烫得像刚烧开的水,晒得柏油路软塌塌的,卡车轮胎碾过石子路时,扬起的灰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在脸上又辣又呛,呛得我直咳嗽。新家是栋老式筒子楼,墙皮掉得像块破布,露出里面发黄的砖,楼梯扶手的漆早被磨没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一摸一手黑,蹭在白衬衫上,像沾了片墨渍。以后这就是咱家了。我爸扛着个大箱子,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台阶上洇出个深色的点,很快又被蒸发掉。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掉了腿的塑料小人——那是我最宝贝的玩具,搬家时从纸箱缝里掉出来,被我死死攥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楼对面——一排矮房子,青瓦顶,墙是灰扑扑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门口堆着些看不清的东西,用蓝白条纹的帆布盖着,风一吹,帆布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掀动。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我蹲在楼门口的树荫下玩塑料小人,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三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带头的是个剃光头的男孩,额头上有块指甲盖大的疤,红通通的,说是爬树摔的。他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看我手里的玩具:新来的?我点点头,把塑料小人往身后藏了藏。我叫虎子,他吐掉狗尾巴草,露出两排有点歪的牙,敢不敢跟我们上房顶?房顶有啥好玩的?我捏着塑料小人的胳膊,那胳膊快掉了,只剩点塑料皮连着。凉快。另一个瘦猴似的男孩接话,他叫石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烂了个洞,露出细瘦的锁骨,那房顶比树荫底下还凉,能看见医院的烟囱,可高了。第三个孩子没说话,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辫梢沾着点泥,叫丫蛋。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很大,像藏着两汪水。虎子他们说的房顶,就是对面那排矮房子的顶。我们绕到矮房子后头,有个歪歪扭扭的木梯子,架在墙头上,木头烂得掉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虎子第一个爬上去,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站在房顶上冲我们喊:快点!磨磨蹭蹭的!我跟着石头往上爬,手心全是汗,抓着梯子的手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抓空。爬到顶上一落脚,果然凉得让人一哆嗦——青瓦缝里长着些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的,风一吹,带着股土腥味和霉味,比家里的风扇舒服多了。房顶上能看见医院的红砖墙,墙头上爬着些枯藤,还有个高高的烟囱,不冒烟,黑黢黢的像根手指头戳在天上,顶端的砖掉了几块,豁着个口子。咋样?虎子往地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个弹弓,橡皮筋是用自行车内胎做的,这地方就我们知道,大人都不让来。我也学着他们坐下,瓦面硌得屁股疼,却舍不得挪地方。天太热了,房顶上的凉气流淌在皮肤上,像小溪水似的,把身上的汗都带走了,连后背的衣服都慢慢干了。石头在旁边数蚂蚁,手指点着瓦缝里的土:一、二、三虎子用弹弓打远处的麻雀,丫蛋则摘了片瓦上的青苔,捏在手里搓,绿色的汁水染了她一手。我躺着看云,云走得很慢,像被钉在天上,形状像,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往西斜了点,金晃晃的光变成橘红色,把矮房子的墙染成了暗红色。我正眯着眼快睡着,突然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拽得我肩膀生疼,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房檐那边没有护栏,只有几寸宽的瓦,掉下去就是两米多高的地面,堆着些碎砖头。是虎子,他脸色发白,光头在夕阳下泛着光,嘴唇都在抖:走!快下去!咋了?我懵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揉着被拽疼的胳膊。别问了!石头也急了,他拽着我的另一只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再晚就来不及了!丫蛋已经爬下梯子了,头也不回,辫子在身后甩得飞快。他们俩架着我往下爬,木梯子晃得更厉害了,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好像还混着别的声音,像有人在房顶上走。我的塑料小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房顶上,发出的一声轻响。我想捡,虎子却骂:别捡了!命重要!爬到底下,虎子还在喘气,他指着矮房子的门,嘴唇动了动:那屋里话没说完,就被石头捂住了嘴。石头冲他摇摇头,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气声说:别瞎说话,让听见。回家时我还惦记着我的塑料小人。虎子他们没再提房顶的事,走到岔路口就各自回家了,丫蛋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却又跑开了。我磨磨蹭蹭往家走,经过矮房子门口时,看见早上盖着的帆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好像是些铁架子,锈得厉害,上面盖着白布,白布里裹着啥,鼓鼓囊囊的,形状有点像躺着的人。风从帆布底下钻出来,带着股更浓的霉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像死鱼。,!晚上吃饭时,我跟我妈说房顶凉快,比家里舒服。我妈正给我夹青菜,手顿了一下,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下来:你去那排矮房子顶上了?嗯,虎子他们带我去的。我扒拉着米饭,米粒粘在嘴角,可凉快了,就是瓦有点硌屁股。以后不准去了。我爸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沉,筷子地落在桌上,那不是玩的地方。为啥?我抬头看他,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别问了。我妈瞪了我一眼,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让你别去就别去,听话。夜里睡不着,热得翻来覆去,蚊子在耳边叫,拍了好几下都没拍到。我家衣柜是玻璃滑门的,那种老款式,镜子磨得有点花,边缘还掉了块玻璃,用胶布贴着,但还能照见人影。我趴在床上,脸对着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后脑勺,乱糟糟的,还有墙上贴的奥特曼贴纸,迪迦的彩色眼睛在月光下有点发亮。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看见镜子里有东西。一开始以为是眼花了。镜子里,我的影子旁边,好像站着个老太太。她背对着我,头发白花花的,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个圆髻,插着根银簪子,在月光下闪了下。穿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布料看着挺厚,不像夏天穿的,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露出里面的白棉花。我揉了揉眼睛,心想可能是窗外的树影——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的,有时候确实像人影。可再一看,那老太太转过来了。她脸很皱,像颗晒得干透的枣,皮肤是深褐色的,贴在骨头上。眼睛陷在眼眶里,黑洞洞的,没有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能透过镜子看到我心里。嘴角往下撇着,不是笑,是凶,那种要吃人似的凶,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老树皮裂开的缝,看着像动画片里的老巫婆。我吓得心跳,想转过头喊我妈——我妈就在隔壁房间,喊一声就能听见。可脖子像被钉住了,转不动,像是有人从后面按住了我的头。她离我越来越近。镜子里的她,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好像没沾地,飘着过来的,褂子的下摆都没动。我能看见她褂子上的盘扣,是黑色的,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棉花,棉花有点发黄。她的脸在镜子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我甚至能看见她鼻子上的老人斑,像沾了块脏东西,还有嘴角边的一颗痣,痣上长着根白头发,很长,垂下来。我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疼。想抬手捂住眼睛,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手指蜷缩着,连动一下都费劲。全身都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老太离我越来越近,她的脸快贴到镜子上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是我的影子,在她瞳孔里越来越小。她要出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老太的脸猛地往前一冲,镜子里的她,鼻子都快碰到镜子了,嘴角咧开个缝,露出点黄牙,牙上好像还沾着黑东西。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知哪来的劲,脖子突然能转了,像生锈的合页被猛地撬开,发出的一声轻响。我连滚带爬地扑到我妈床上,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顾不上揉,死死抱着我妈的胳膊,哭得喘不过气:妈!镜子里!有个老太太!我妈被我吓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她拍着我的背,手有点抖:啥老太太?你看错了吧?是不是做噩梦了?就在衣柜上!我指着衣柜,不敢回头看,眼睛闭得紧紧的,她盯着我!好凶!眼睛是黑的!我爸也起来了,走到衣柜前,看了半天,又打开衣柜门,里面只有叠好的衣服,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啥都没有,他摸了摸镜子,镜子是凉的,是不是月光照的影子?不是影子!我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蹭了我妈一胳膊,她就在镜子里!离我可近了!要出来了!那一夜我挤在我妈中间睡的,却没睡着,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人盯着。耳朵里一直嗡嗡响,像有只蚊子在里面飞,又像老太太的呼吸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又在那个凉房顶上,虎子他们拼命拽我,说有老太太来了,我回头一看,房顶上站着个穿深色褂子的老太,正冲我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拿着我的塑料小人,小人的头掉了,在她手心里晃。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是虎子。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看见我眼睛肿的,挠了挠光头:你昨晚是不是看见啥了?我点点头,不敢说,怕他笑我胆小。他往屋里看了看,我妈正在厨房做饭,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是我的塑料小人,掉的腿被安上了,用胶布粘着。我今早上去捡的,他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的疤更红了,那排矮房子,是停人的地方。医院老了,太平间放不下,就放这儿了。,!石头和丫蛋也在,丫蛋手里拿着朵小黄花,见我看她,把花递给我:我爷说,以前那房子里有个看房子的老太,姓刘,脾气不好,总骂小孩。后来有天早上,人们发现她死在房顶上了,就躺在你昨天坐的地方,身子都硬了,手里还攥着块瓦。我突然想起昨天掉在房顶上的塑料小人,还有虎子拽我时发白的脸,石头说的她。原来他们早就知道,那凉快的房顶底下,是什么地方;那股凉丝丝的风里,混着什么味道。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排矮房子附近。甚至不敢往那边看,每次路过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湿了。虎子他们也不去了,听说有天晚上,石头起夜,看见矮房子顶上站着个人影,穿件深色的褂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这栋楼,像尊石像。我家的衣柜镜子,被我妈用块蓝布盖了起来,她说怕太阳晒坏了镜子。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再看见啥。那块布一直盖着,直到我们搬走,都没掀开过,布上落了层灰,像时间的印子。偶尔在夜里,我还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爬那架烂木梯,从窗缝里钻进来,缠在耳边。有时候风大,能听见矮房子那边传来哗啦啦的响,像帆布被吹得厉害,又像有人在房顶上走动,青瓦被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我家窗户的方向。多年后再想起那栋楼,最先记起来的不是搬家的累,也不是虎子的弹弓,是那个凉得让人发抖的房顶,和镜子里越来越近的脸。那股凉意,好像一直没散去,藏在骨头缝里,天热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人心头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也不知道那排矮房子拆了没,房顶上的青苔还在不在,那架烂木梯是不是还架在墙头上。还有我的塑料小人,是不是还躺在瓦缝里,被那个穿深色褂子的老太,死死地盯着,像盯着一件属于她的东西。:()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