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的老菠萝树长得疯,枝桠歪歪扭扭地探过矮墙,叶子又宽又硬,风一吹就响,像有人在拍手。墙那边是片乱葬岗,没碑没号,埋的都是些没后人的孤魂,平时除了放牛的,没人敢靠近。阿杰偏不信邪。那天下午,他揣着袋瓜子,蹭蹭爬上菠萝树最高的枝桠,冲我们喊:看见没?那边在埋人!我和阿明扒着树干往上瞅,墙那边果然有几个戴白帽的人,正往土里埋一口薄皮棺材,铲子哐当哐当地敲着土块,声音隔着墙飘过来,闷得像敲在胸口。有啥好看的?阿明往下缩了缩,我爷说,看埋人会撞邪。怂包。阿杰往地上吐了个瓜子壳,你看那棺材,薄得像纸,里面肯定是个饿死的老头。他边说边晃腿,树枝响,叶子上的露水掉下来,滴在我脖子里,凉得像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棺材已经被土埋了一半,有个穿黑褂子的老太太蹲在坟前,烧着黄纸,火苗窜得老高,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新翻的土上,像条扭动的蛇。你看她脸!阿杰突然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白得像纸!我使劲眯着眼,老太太正好抬起头,风掀起她的帽檐,露出半张脸,确实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洞洞的,好像正对着我们这边看。妈呀!阿明吓得手一松,差点摔下去,她看见我们了!看见又咋地?阿杰梗着脖子,从兜里掏出个弹弓,捡起颗石子就往墙那边射,老东西,看什么看!石子地飞过去,不知道打没打中,只听见墙那边传来的一声,像老太太的尖叫,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黄纸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最后地灭了,冒出股黑烟。快跑!阿明拽着我的胳膊往下滑,要出事了!我也慌了,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树皮磨破了手心,火辣辣地疼。阿杰还在树上笑,说我们胆小,等我们落地时,他才慢悠悠地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多大点事,回头我再来看。他说这话时,我看见他后颈上沾了片菠萝叶,叶尖上的刺闪着光,像只盯着他的眼睛。第二天一早,阿杰妈就找上门了,眼睛红肿,说话带着哭腔:阿杰烧得厉害,说胡话呢,你们昨天跟他去哪了?我和阿明面面相觑,不敢说爬树看埋人的事。跟着去阿杰家一看,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盖着两床棉被还发抖,嘴里念叨着别找我我没看见,手在空中胡乱抓,像要抓住什么。凌晨突然就烧起来了,阿杰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量体温快四十度,吃了退烧药也没用,这不要命吗?送去镇医院,医生说是重感冒,挂了吊瓶,可体温一点没降,反而越来越高,到晚上时,阿杰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土埋到脖子了,一会儿叫别往我嘴里塞纸,吓得护士都不敢靠近。挂了三天水,阿杰瘦得脱了形,眼窝陷进去,颧骨高高地突着,看着像个小老头。医生也没办法,说查不出病因,让转去县医院。阿杰妈抱着他哭,说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这话一出,阿杰爸的脸白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拽着我和阿明到屋外,压低声音问:你们老实说,那天是不是去乱葬岗了?我和阿明吓得不敢瞒,把阿杰爬树看埋人、用弹弓打老太太的事全说了。阿杰爸听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直哆嗦:作孽啊!那是王家的老祖宗,前天刚没的,脾气最倔,哪容得小孩子胡闹!他说的王家老太太,我有印象,平时总拄着根拐杖在村口晒太阳,眼睛看人时直勾勾的,谁要是惹了她,能站在你家门口骂一整天。没想到她走了,埋在了乱葬岗那边。这病医院治不好,阿杰爸掐灭烟头,眼神发狠,得找陈婆看看。陈婆是邻村的,据说能通阴阳,平时谁家孩子吓着了、丢了魂了,都找她看。我见过她一次,穿件黑棉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半睁半闭,说话慢悠悠的,像嘴里含着棉花。阿杰爸请陈婆来的时候,是傍晚。陈婆刚进阿杰家,就皱起眉头,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指着阿杰的床说:东西跟着呢,怨气重得很。她走到床边,掀开阿杰的被子,看了看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后颈,突然了一声:这是被什么东西扎了?我们凑过去一看,阿杰后颈上有个小红点,像被针扎的,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摸上去烫得吓人。是菠萝树的刺。阿明突然说,那天他从树上下来,后颈就沾着片叶子。陈婆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碗,倒了点清水,又撒了把米,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她指着碗里的米说:就是王家老太没错,她的拐杖头是铁的,专扎不懂事的孩子。碗里的米沉在水底,摆成个歪歪扭扭的字。得去赔罪。陈婆把瓷碗收起来,表情严肃,今晚子时,去乱葬岗那边的菠萝树下,烧点纸钱,摆上她爱吃的糕点,磕头认错,说不定还能解。,!她特意交代,一定要带块红糖糕,王家老太生前最爱吃这个;还要拿件阿杰的贴身衣服,让老太认认人,知道是谁在赔罪。阿杰爸不敢耽搁,赶紧去镇上买了纸钱、香烛和红糖糕,又找出阿杰常穿的那件蓝背心。我和阿明也跟着去,心里又怕又愧疚,总觉得是我们没拦住阿杰,才让他遭了罪。夜里十一点多,我们往村西头走。月亮被云遮着,路上黑黢黢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照得路边的草像伸出的手。离乱葬岗还有老远,就听见风吹菠萝叶的声,比白天响得多,像有人在暗处磨牙。别说话。阿杰爸压低声音,手里攥着纸钱,指关节发白。到了菠萝树下,借着光一看,树干上果然有个新鲜的划痕,像被拐杖戳的。树旁边就是矮墙,墙那边的坟头黑糊糊的,新翻的土在月光下泛着白,看着像块没发酵的面团。陈婆先点燃三炷香,插在树根下,然后让阿杰爸把红糖糕摆好,贴身衣服放在旁边。她自己跪在地上,对着墙那边的坟头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王家老太,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辈计较,我们给您赔罪了阿杰爸也跟着磕头,磕得响,额头都红了:老太,是我没教好孩子,您要罚就罚我,别折腾孩子了,他还小啊我和阿明也赶紧跪下,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墙那边。风吹得菠萝叶响,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骂我们。烧纸钱的时候,怪事发生了。火苗明明是往上窜的,可烧完的纸灰却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往墙那边钻,像条黑色的蛇,钻进新翻的土里就不见了。陈婆说,这是老太收了纸钱,心里的气消了点。就在这时,阿杰爸突然了一声,指着阿杰的蓝背心。我们一看,背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洞,像被什么东西戳的,洞眼周围还有点湿乎乎的,像沾了泥土。她认了。陈婆松了口气,赶紧把衣服烧了,让她带回去,算是个念想。阿杰爸把蓝背心扔进火堆,火苗地一下窜起来,烧得特别旺,连烟都是黑的。烧完后,陈婆又对着坟头说了几句吉利话,才让我们收拾东西回去。往回走的时候,风好像小了点,菠萝叶的声也没那么吓人了。阿明偷偷问我:你说,老太真的会原谅阿杰吗?我没说话,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划。第二天一早,阿杰的烧真的退了。他妈打来电话时,声音都在抖,说凌晨的时候,阿杰突然出了一身汗,喊了声我错了,然后就睡沉了,早上量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能喝点粥了。我们跑到阿杰家,他果然醒着,靠在床头吃粥,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眼睛亮了,不像之前那样迷迷糊糊的。我梦见个老太太,阿杰看见我们,突然说,拄着拐杖,拿针扎我后颈,说我不该偷看她睡觉。那你认错了吗?阿明问。认了,阿杰点点头,摸了摸后颈,我说再也不爬那棵树了,她就不见了,拐杖掉在地上,变成了菠萝树的枝桠。我们都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总算过去了。阿杰爸买了些水果谢了陈婆,陈婆临走时说,让阿杰最近别靠近菠萝树,老太虽然消气了,但还是记着仇呢。可没过几天,阿杰又出事了。他后颈上的小红点没消,反而变成了个小疙瘩,红通通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长了个小瘤子。他总说痒,忍不住用手抓,抓破了就流血,结了痂又抓,反反复复,总不好。去医院看,医生说是皮肤感染,开了药膏抹,可一点用都没有。那疙瘩越长越大,周围的皮肤也开始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阿杰妈又去找陈婆,陈婆看了看,说老太还是没完全放下,觉得阿杰的道歉不够诚心,那疙瘩是她的拐杖头变的,在提醒阿杰记住这次教训。得让孩子自己去赔罪。陈婆说,别人替的不算,得他自己认错,老太才肯罢休。可阿杰吓得要死,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菠萝树下。他一听见乱葬岗三个字就发抖,夜里还做噩梦,梦见老太太拿着拐杖追他,说要把他的脖子戳个洞。阿杰爸没办法,只能把菠萝树的事告诉了阿杰——其实那棵树不是普通的菠萝树,是王家老太年轻时栽的,跟了她几十年,她走之前说,死后就埋在树旁边,让树替她看着家。阿杰爬树偷看,就像爬到老太的家门口偷看她睡觉,换谁都生气。你去认个错,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自己的脖子。阿杰爸劝他,不然那疙瘩越来越大,说不定会烂掉。阿杰被说动了,虽然还是怕,但看着镜子里后颈的疙瘩,咬着牙点了点头。那天下午,阿杰自己去了菠萝树下。他没让我们跟着,说想自己跟老太认错。我们偷偷躲在远处看,他抱着块红糖糕,走到树下,对着墙那边的坟头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小声说着什么,说了很久,最后把红糖糕放在树根下,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他走的时候,我们看见菠萝树的叶子晃了晃,一片叶子掉下来,正好落在红糖糕上,像老太太伸手接了过去。阿杰后颈的疙瘩,过了几天真的消了。先是不那么痒了,然后红色慢慢退了,变成淡粉色,最后只剩下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再也没做过噩梦,也敢提乱葬岗的事了,只是再也没爬过那棵菠萝树。可村西头的菠萝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以前那棵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桠东倒西歪,可自那以后,树干好像直了点,尤其是朝着乱葬岗的那根枝桠,长得特别直,像根拐杖,斜斜地搭在矮墙上,好像在守护着墙那边的坟头。有放牛的路过,说有时候能看见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晒太阳,一走近就不见了,只留下块没吃完的红糖糕,上面爬着蚂蚁。阿杰后来转学去了镇上,临走前,他特意去菠萝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着墙那边的坟头鞠了个躬。他说,他听见树叶响,像老太太在跟他说路上小心。我和阿明也很少去那边了。偶尔路过,会看见树根下有新的红糖糕,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王家的后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替阿杰赔罪,或者,只是想给那个倔脾气的老太太送点她爱吃的东西。去年夏天,我回村里,特意绕到村西头。菠萝树长得更粗了,枝桠把矮墙都遮住了,叶子在阳光下绿油油的,风一吹,地响,像在笑。墙那边的坟头长了些草,绿油油的,看着不像乱葬岗的孤坟,倒像有人常来打理。树根下没有红糖糕,只有几个空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树干上,像老太太的手帕。我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突然看见树干上有个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戳的,划痕旁边,有片叶子特别大,叶尖的刺闪着光,像只眼睛,正对着我看。我心里一慌,赶紧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像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我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后颈,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点,也没有疙瘩。可我总觉得,那里有个看不见的印记,像菠萝树的刺扎的,又像老太太的拐杖头戳的,提醒着我,有些东西,不能看,不能碰,更不能不尊重。就像那棵菠萝树,就像墙那边的坟头,就像每个被遗忘的老人,他们或许沉默,或许脾气倔,但都该被好好对待,哪怕只是一句轻声的问候,一块甜甜的红糖糕。不然,那菠萝树下的纸灰,说不定哪天,就会顺着风,飘到你家门口。:()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