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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病房里的影子(第1页)

市一院的儿科楼像块浸了水的老木头,潮乎乎的,走廊里总飘着股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怪味。1952年建的楼,砖缝里都长着青苔,尤其是三楼,以前是太平间旧址,后来盖了板房当扩展病房,墙皮掉得像块烂补丁,夜里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能在空旷的楼道里弹三下。我和晓梅值上半夜的班,凌晨一点交接班。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指针划过十二点时,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突然闪了闪,灭了。又坏了。晓梅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糖纸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那间手足口的,该查房了。她指的是307病房,走廊最后一间,住着个三岁的小男孩,手足口病并发高烧,因为传染性强,单独隔离开来。parents守在旁边,妈妈眼睛肿得像核桃,爸爸抱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半夜的小米粥。我们提着治疗盘往307走,走廊里的灯时亮时灭,声控灯总在我们走到一半时熄灭,得咳嗽一声才亮。板房的墙薄,能听见隔壁病房小孩的哭声,还有楼下后勤科老周打哈欠的声音,像头老黄牛。307。晓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应声,带着点沙哑。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小孩躺在床上,脸蛋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台破风箱。妈妈正用温水给他擦手心,爸爸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漆漆的楼群,背影佝偻着。体温怎么样?晓梅掀开小孩的被子,听诊器的金属头在手里焐了半天,才敢往小孩胸口放。还是烧,妈妈的声音发颤,刚量的38度9,退不下去。再量一次吧,晓梅把体温计递过去,要是超过39度,就得喂布洛芬了。我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病历本,沙沙响。病房里的灯是节能灯泡,光发昏,照在墙上的婴儿画报上,小熊的笑脸显得有点狰狞。墙角的空调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土腥味,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我们先回护士站,量好了按铃叫我们。晓梅收起听诊器,碰了碰我的胳膊,走了。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窗边,月光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块惨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病床底下,像条伸着舌头的蛇。走廊的灯又灭了。晓梅咳嗽一声,灯亮了,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护士站在走廊中间,靠着楼梯口。我和晓梅坐在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307病房的画面有点模糊,只能看见床和窗边的影子。这楼真邪门,晓梅转着手里的笔,昨晚我值夜班,听见太平间旧址那边有哭声,像小孩的,可那边早就空了。别瞎说,我往嘴里灌了口热水,杯子壁上结着层垢,老楼都这样,风声而已。话虽这么说,后背还是有点发凉。来儿科上班三个月,听了不少关于三楼的传闻——有人说半夜看见穿白大褂的影子在走廊里飘,有人说太平间拆的时候挖出过小孩的骨头,还有人说307那间病房,以前是停尸的地方。叮铃铃——307的呼叫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走廊里炸开,吓得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晓梅赶紧接起电话,手指还在抖:喂,307吗?护士,量到39度2了!是孩子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要喂药啊?刚刚你不是说可以吃药了吗?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晓梅愣住了,眉头皱成个疙瘩:是啊,你刚不是来过了吗?女人的声音更急了,你看了体温计,说去拿药,这都十分钟了,怎么还没来?晓梅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了:我我一直在护士站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听电话。听筒里传来女人的吸气声,还有男人的声音,在问。你没过来?女人的声音发颤,可刚刚明明有护士进来,拿了体温计看,说去拿药我没过去!晓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惊恐,我跟同事一直在这里,根本没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尖利得像猫爪挠玻璃。晓梅挂了电话,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监控屏幕上,307病房的灯亮着,女人站在床边,手捂着嘴,男人凑到她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怎、怎么办?我的声音也抖了,后背的冷汗把白大褂都浸湿了。刚刚我们俩一起回的护士站,谁都没再去过307。中间只有老周从楼下上来过,抱着个工具箱,说去修走廊的灯,可他没往307那边走。那女人看见的,是谁?拿、拿药。晓梅深吸一口气,抓起治疗盘,往里面放了瓶布洛芬混悬液,去看看。我们一起去。我赶紧跟上,手紧紧攥着治疗盘的边缘,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鼓。晓梅一边走一边跺脚,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墙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路过305病房时,门突然开了条缝,里面传来个老太太的声音:护士,刚刚是不是有人过去了?穿白大褂的,走得可快了晓梅没敢应声,拉着我加快了脚步。我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307的门缝里透出点光,像只睁着的眼睛。离307还有两步远,就听见里面的孩子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晓梅推开门,我跟在她身后,治疗盘差点脱手。女人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红了,男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孩子还在哭,小手乱抓,额头上全是汗。怎么去那么久?女人的语气里带着抱怨,还有点说不清的恐惧,十分钟都没过来!晓梅没回答,强装镇定地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先喂药吧。我打开布洛芬,往量杯里倒,手抖得厉害,药洒出来不少。女人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护士,你们到底有没有来过?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白大褂,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我看穿。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混着点奶腥味,还有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跟我们身上的不一样,更淡,像放了很久的。没、没有啊。我咽了口唾沫,我们一直在护士站。女人的脸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突然转头对男人喊:收拾东西!我们要换病房!现在就换!男人懵了:换啥病房?这都半夜了别问了!快收拾!女人的声音发尖,抓起床上的小被子就往包里塞,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瞟,像怕什么东西进来。晓梅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这女人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我们我们去问问有没有空病房。晓梅放下手里的药,拉着我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女人突然尖叫一声:我回头一看,她指着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刚刚、刚刚那个护士就站在那儿!没开灯,我看不清脸,就看见个白影子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个垃圾桶,里面扔着几个用过的棉签。空调还在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凉意,扫过我的脚踝,像有人用手摸了一下。男人也慌了,赶紧抱起孩子,帮着女人收拾东西,手忙脚乱的,保温桶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黏糊糊的,像摊没干的血。有、有病房吗?女人抓住晓梅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随便哪间都行,离这儿远点!晓梅点点头,拉着我往护士站跑。走廊的灯又灭了,这次跺脚也没用,黑漆漆的,只能听见身后307病房传来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我们找到间空病房,302,离307隔着三个房间。把他们安顿好,女人还是惊魂未定,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男人守在门口,像个门神,手里攥着个输液架,像是能打跑什么东西。今晚谢谢你们了。男人的声音很哑,递过来两瓶矿泉水,我和晓梅摆摆手,逃也似的回了护士站。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半,离交接班还有半小时,可我们俩谁都不敢再动,就坐在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眼睛都不敢眨。302病房的灯一直亮着,女人没睡,男人也没睡,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尊石像。307病房黑着灯,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摊小米粥,在监控里像块深色的疤。交接班的护士来了,是老李,五十多岁,在儿科干了一辈子,据说什么邪乎事都见过。我们把事情跟他说了,他皱着眉,没说话,只是往307的方向看了看。老楼就这样,老李往嘴里塞了根烟,没点燃,太平间的旧址,阴气重,尤其是后半夜,容易招东西。那女人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发飘。老李吐了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点模糊:三十年前,307那地方还没改病房,是间储藏室,堆着些旧病历和药品。有个年轻护士,值夜班的时候去拿药,就再也没出来。没出来?晓梅的声音发颤。第二天发现她倒在储藏室里,没气了,老李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手里还攥着瓶退烧药,跟你们今晚拿的那个一样。我的心猛地一沉。手足口病的孩子需要退烧药,那个去拿药难道是三十年前死在储藏室的那个护士?她也是手足口病房的?老李摇摇头:那时候还没有手足口病房,不过她死的那天夜里,也有个发烧的小孩,在现在307的位置,那时候还是临时加床。晓梅和我都没说话,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穿着拖鞋,从307的方向往护士站走。老李站起来,往门口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见没?我们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护士站门口,然后又慢慢往回走,回了307病房,的一声,像是门被关上了。,!她还没走。老李掐灭烟头,在找药呢。找药?老李叹了口气,那护士死的时候,那个发烧的小孩没挺过来,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没及时拿药。这么多年了,还在这儿转悠,看见发烧的孩子就想帮忙,可惜已经不是人了。我想起那个女人说的,没开灯的白影子,站在墙角,还有307病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味道吧。天快亮时,302病房的灯灭了。老李说他们睡着了,可我总觉得,是那个护士走了,没找到药,回307待着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路过307病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的小米粥已经干了,结成块,像块深色的斑。墙角的垃圾桶翻倒在地,棉签撒了一地,像是有人在里面找过什么。302病房也空了,床上叠着被子,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那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旁边压着张纸条,是男人写的:谢谢,我们出院了。我问老李,他们什么时候走的,老李说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两个人抱着孩子,匆匆忙忙的,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走了好,老李收拾着治疗盘,这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那天之后,307病房一直空着,没人敢住。有时候值夜班,我会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走动,还有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什么药。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进去看了看,墙角的垃圾桶又翻倒了,里面的棉签撒了一地。我蹲下身,看见垃圾桶底下压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玻璃药瓶,上面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两个字:退烧。瓶身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我把药瓶捡起来,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从那以后,307病房没再传来过脚步声,也没再有人见过那个没开灯的白影子。只是偶尔,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307的呼叫铃会突然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在走廊里炸开,像在喊:护士,拿药来啊接起电话,听筒里只有沙沙的杂音,像风吹过空病房的声音。老李说,她找到药了,该放心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那儿,在307病房的墙角,看着门口,等着哪个发烧的孩子,等着说一句:我去拿药。走廊的灯又灭了,这次我没跺脚,就站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往307走。:()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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