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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粉兔子(第1页)

四年级的夏天格外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连蝉鸣都透着股蔫劲儿。妈从城里回来,拎着个印着卡通猫的塑料袋,拉链一声拉开,露出三只兔子玩偶,白的、粉的、黄的,绒毛蓬松得像朵云。cat家的新款,妈把浅粉色那只塞给我,你、你妹、你表妹一人一只,正好凑齐。兔子耳朵长到能搭在肩膀上,肚子里塞着软棉,捏起来响。我把它抱在怀里,绒毛蹭着脖子,凉丝丝的,驱散了点暑气。谢谢妈。妹抢了黄色那只,举着兔子耳朵满屋跑,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板。表妹要下周才来,她的白色兔子暂时摆在书柜上,玻璃门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只真兔子蹲在那儿。那天晚上,我抱着粉兔子睡觉。它的耳朵垂在枕头上,绒毛沾了点我的汗,变得有点潮。半夜翻身时,感觉兔子好像动了动,耳朵往我脖子里钻了钻,像有人在挠痒。别闹。我迷迷糊糊地把它推开,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起初没什么异常。粉兔子成了我的新宠,写作业时放在桌角,吃饭时摆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连去院子里跳绳都抱着。妈总说别总抱着,脏,可我就是喜欢它软乎乎的手感,像抱着团不会化的雪。直到第一次做那个梦。梦里是阴天,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伞面上响。我撑着把红伞,伞骨有点弯,撑不太直。马路对面的信号灯绿了,我抬脚踩上斑马线,白条纹被雨水泡得发胀,像块泡烂的绷带。嘀——刺耳的喇叭声炸响时,我只看见道红色的影子冲过来,像团烧红的铁。后背猛地一疼,整个人飞了起来,红伞脱手旋转着落地,伞面被车轮碾得粉碎。我趴在斑马线上,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往眼眶里流。抬头时,看见自己站在马路对面,红伞还举在手里,正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我。两张脸隔着雨幕对视,我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见声音。我猛地坐起来,冷汗把睡衣浸透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粉兔子躺在枕边,耳朵搭在我的手背上,绒毛湿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做噩梦了?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咋哭了?我摸了摸脸,全是泪。梦见被车撞了。声音还在抖。小孩子家瞎做梦,妈把水杯递给我,手指戳了戳粉兔子的脑袋,是不是这兔子压着你了?我摇摇头,把兔子往怀里紧了紧。也许真是压着了,我想。可那梦太真了,红伞的纹路、斑马线的裂缝、红色车头的标志,甚至雨水打在脸上的麻痒感,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过。第二次做梦,是一周后。那天晚上写作业到十一点多,台灯的光把粉兔子的影子投在墙上,耳朵拉得老长,像两只竖着的手指。我打了个哈欠,把兔子抱进被窝,刚闭上眼没十分钟,就又掉进了那个雨天。还是那把红伞,还是那条斑马线。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红色的车是辆小轿车,车标是个圆圈里套着三叉戟,前灯碎了一只,玻璃上沾着片红色的漆,像块凝固的血。被撞飞的瞬间,我数清了斑马线上的白条纹:一共十七条。落地时,后脑勺磕在第九条和第十条中间的缝隙里,疼得人发麻。对面的还站在原地,红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在领口积了个小小的水洼。救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趴在地上的嘴角涌出点红沫子,像被踩碎的草莓。惊醒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十二点。粉兔子躺在我身侧,肚子朝上,两只耳朵笔直地竖着,像是在天花板。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绒毛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么软,倒像冻住了。又是那个梦?妹被我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黄色兔子被她压在屁股底下,露出只耷拉的耳朵,你昨晚也哼哼了。我没说话,把粉兔子塞进床底。黑暗里,它的粉色绒毛好像暗了点,像蒙了层灰。可第二天放学回来,粉兔子又躺在我的枕头上,耳朵摆成个规整的八字,仿佛从没被塞过床底。妈说是我给你拿出来的,床底多脏,可她那天明明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从那以后,梦变得越来越准时。只要我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碰过粉兔子,就一定会掉进那个雨天。有时是站在马路这边等红灯,看着对面的被撞;有时是趴在地上,数着红色车底漏下来的油滴,一滴、两滴,在水洼里晕开黑色的花;最吓人的一次,我看见红色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黑雨衣的人,雨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只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点粉色的绒毛。我开始害怕粉兔子。它的绒毛不再让人觉得舒服,反而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皮肤发紧。我把它塞进衣柜深处,用旧毛衣盖住,可第二天总能在枕边找到它,耳朵上还沾着几根我的头发。,!扔了吧。我跟妈说,手指绞着衣角。妈皱了皱眉:好好的扔了干啥?这可是牌子货。我不喜欢了。是不是跟你妹抢东西了?妈以为我又闹脾气,回头再给你买个别的。我没法解释那个梦,更没法说清楚这兔子不对劲。说出来,妈肯定会说小孩子胡思乱想。表妹来的那天,抱着她的白色兔子,兴奋地跟我炫耀:你看我的兔子,能立起来!她把兔子放在桌上,两只耳朵确实笔直地竖着,像站岗的哨兵。妹的黄色兔子也能立起来。只有我的粉兔子,一放手就瘫在那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像只病兔子。你的兔子是不是坏了?表妹戳了戳粉兔子的肚子。我猛地把它抢回来,抱在怀里:没坏!那天晚上,表妹和妹挤在一张床,两只兔子并排摆在枕头边,白的和黄的,耳朵都竖着。我抱着粉兔子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她俩的笑声渐渐变成呼吸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十一点半,我不小心碰了下粉兔子的耳朵。梦里,我看见表妹和妹也站在斑马线上,她们手里各举着把伞,白的和黄的,正对着我笑。红色的车冲过来时,我听见她们齐声喊:等等我们——我开始找粉兔子的茬。故意把果汁洒在它身上,妈洗的时候,绒毛缩成一团,像只瘦了圈的老鼠;用剪刀剪掉它一小撮耳朵,可第二天那撮绒毛又长了出来,边缘整整齐齐的,像从没被剪过。它像有生命似的,能自己修复,还能自己移动。有天早上,我发现它蹲在窗台的仙人掌旁边,绒毛上扎了好几根刺,却不见流血,只有刺尖沾着点粉色的线头,像挤出来的血。这兔子邪门了。我跟爸说,他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爸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咋邪门了?我把梦的事说了,从红伞到红色的车,再到准时做梦的事。爸手里的扳手一声掉在地上,眼神有点发直。那天下午,爸骑车带我去了邻村的老庙。香烛味呛得人眼睛发酸,穿灰布衫的老和尚捏着我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这娃娃沾了点东西,他盯着我怀里的粉兔子,眼睛眯成条缝,是个没走完的路。啥意思?爸的声音有点紧。兔子里住着个影子,老和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个被车撞没的姑娘,死的时候穿着粉衣裳,手里还攥着只兔子我的心猛地一沉,低头看怀里的粉兔子,它的耳朵好像动了动,蹭了蹭我的胳膊,像在撒娇。老和尚给了个黄纸包,让烧成灰拌在水里,给兔子下去。能送走最好,送不走就离远点,别在半夜碰它。回家的路上,爸一路没说话,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咔嗒咔嗒响,像在催命。我把粉兔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感觉它在里面轻轻动了动,像在呼吸。按老和尚说的做了。黄纸烧的时候,火苗是青绿色的,烟打着旋往上飘,不散。灰拌在水里,浑浊得像碗泥浆,往兔子身上浇时,绒毛响,冒起阵白气,像是烫着了。那天晚上,我没敢碰粉兔子,把它放在书柜最顶层,紧挨着表妹的白色兔子。半夜醒来看,粉兔子的耳朵垂下来,搭在白色兔子的脑袋上,像在咬它的耳朵。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一周后的半夜,我起夜回来,迷迷糊糊中忘了老和尚的话,随手把掉在地上的粉兔子捡起来,往床上一扔。十二点整,梦又来了。这次我看得最清楚。红色的车停在斑马线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梳着马尾辫,手里抱着只兔子玩偶,和我的粉兔子一模一样。她冲我笑了笑,嘴唇红得像涂了血。你看,她指着自己的脚,白色的运动鞋上沾着血,我走不了啦。她的腿以诡异的角度弯着,裙摆下露出截惨白的骨头,像根折断的筷子。跟我一起吧,她朝我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点黑色的泥,这里好冷,我一个人怕对面的还站在那儿,红伞掉在地上,伞骨断成几截。这次我看清了对面的脸——根本不是我,是那个穿粉连衣裙的姑娘,她正对着趴在地上的我笑,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白茫茫一片,像蒙着层雾。我尖叫着坐起来,浑身的汗把床单浸得透湿。粉兔子就躺在我枕边,耳朵搭在我的脸上,绒毛湿冷,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眼泪。书柜上的白色兔子倒在地上,一只耳朵断了,棉花从里面露出来,像团烂掉的雪。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粉兔子了。把它塞进床底的旧纸箱里,压上几本厚重的字典,又在箱子上放了盆仙人掌,尖刺朝上,像道防线。可梦并没有停。只要半夜醒来看时间,发现是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哪怕没碰兔子,也会掉进那个梦。有时是站在马路这边,有时是趴在地上,有时甚至是坐在红色的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穿粉裙子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斑马线。,!我不想做这个梦了!我跟妈哭,眼睛肿得像桃子,把兔子扔了吧!求求你了!妈看着我眼下的乌青,终于松了口。扔远点,扔到河里去。爸找了个黑色的塑料袋,把粉兔子装进去,扎了三道结,又用绳子捆了几圈,像捆着颗炸弹。我站在门口看着,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东西在里面动,窸窸窣窣的,像兔子在挠袋子。别看了,妈把我拽回屋,扔了就好了。爸回来时,手里的塑料袋没了,裤脚沾着点泥。扔到下游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水流急,冲得远。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没做梦,也没醒。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在枕头上,落着点粉色的绒毛,细得像灰尘。我心里咯噔一下,掀开床单看——床板缝里,卡着根兔子耳朵,浅粉色的,绒毛上还沾着点河泥。它回来了。我尖叫着把耳朵扔出去,妹跑进来,看见那根耳朵,突然地哭了:我的兔子我的兔子也这样了!她的黄色兔子躺在枕边,一只耳朵不见了,断口处露出的棉花发黑,像被水泡过。我们赶紧去看表妹的白色兔子,它还摆在书柜上,两只耳朵都在,可肚子上破了个洞,里面的棉花被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层空壳,像张被剥开的皮。妈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给舅舅家打电话,让表妹别碰那只白色兔子。舅舅说表妹昨晚也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有只手抓着她的脚往下拖,那只白色兔子就漂在水面上,肚子里灌满了水,沉不下去。这东西邪性!爸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肯定没扔干净!他又去找,沿着河边走了大半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破了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半只粉兔子的耳朵,绒毛被水泡得发涨,像块腐肉。找到了,被挂在芦苇丛里。爸把耳朵扔进灶膛,火苗地窜起来,烧得响,冒出股焦糊味,像头发被烧着了。那之后,粉兔子的碎片时不时会冒出来。有时是在我的书包里,有时是在妹的枕头下,甚至有次在饭碗里,沾着几粒米饭,像只缩成一团的虫子。我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盯着天花板数纹路,生怕一闭眼就看见红色的车。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有点神经衰弱,开了些药片,可吃了也没用,只要到了半夜十一点,眼皮就像被粘住了似的,非要往梦里钻。直到半年后,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兔子碎片都扔进灶膛烧了,又让妈把我的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连窗帘都换了新的。粉兔子的绒毛没再出现过。那个梦,也终于停了。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任何绒毛玩具。看见穿粉色衣服的姑娘会下意识地躲,听见汽车喇叭声就心慌,下雨时宁愿淋着也不撑红伞。初二那年,表妹来我家,偷偷告诉我,她把白色兔子的空壳埋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埋的时候,听见里面响,像有东西在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窗外瞟,去年春天,那地方长出丛粉色的草,绒毛乎乎的,我妈想拔,一碰到就觉得手疼,像被针扎了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笔。作业本上的墨水晕开,像朵粉色的花,在白色的纸上慢慢蔓延,像只兔子的影子。有时夜里醒了,会下意识地摸枕头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团软乎乎的绒毛,耳朵长长的,能搭在肩膀上。然后猛地想起那个雨天,红色的车,红色的伞,还有趴在斑马线上的自己,正和对面的对视。粉兔子的绒毛,到底是它的,还是那个穿粉裙子姑娘的?没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那些被烧掉的碎片,是不是真的消失了,还是藏在某个角落,等着在某个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悄悄爬回枕边,用凉丝丝的绒毛,蹭一蹭我的脖子。:()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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