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皂角树又开花了,米白色的花串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落,像下了场碎雪。我蹲在洗衣台旁边,看七妈家的姐姐搓衣裳。她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笔挺,像片刚抽芽的叶子。
阿禾,递块肥皂。她头也不抬,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水。
我踮起脚,从皂盒里捏出块滑溜溜的胰子,扔给她。肥皂砸在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沾在她手背上,她咯咯地笑,军绿褂子的衣角扫过我的胳膊,带着股太阳晒过的皂角香。
洗衣台是青石板砌的,被generations的手磨得光溜溜的。姐姐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上面,她的影子比我高半个头,扎着两个小辫,辫梢用红绳系着,随着动作轻轻晃。
你看,像不像蝴蝶?她指着水里的肥皂泡,泡上沾着皂角花,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我刚要说话,爷爷突然在院门口喊:阿禾,回家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回头跟姐姐说: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她点点头,军绿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我跑出院门时,瞥见七妈家的背篓放在墙根,竹条编的,口朝下扣着,像个蹲在地上的人。
这是我记事儿起,就常有的画面。军绿衣裳的姐姐,青石板洗衣台,木盆里的肥皂泡,还有那只总扣在墙根的背篓。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五岁那年最清楚的记忆,像刻在青石板上的字,擦都擦不掉。
直到十七岁那个夏天,我和表姐、表妹蹲在院子里摘豆角,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小时候的玩伴。
我记得七妈家有个姐姐,总穿军绿衣服,跟我在洗衣台玩。我随口说道,指尖捏着根饱满的豆角,比我大两岁,笑起来可甜了。
表姐的手顿了顿,豆角从指缝滑下去,落在竹篮里。你说啥?她皱着眉看我,七妈家啥时候有过姐姐?她家就一个儿子,比你小六岁。
表妹也跟着摇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我从来没听过,阿姐你记错了吧?
我手里的豆角地断了。不可能,我急了,我记得可清楚了,她穿军绿褂子,我们一起在洗衣台搓衣裳,她还教我吹肥皂泡。。。。。。
阿禾,表姐的声音沉下来,七妈家确实没这号人。你是不是把谁跟她弄混了?
太阳把豆角叶子晒得打蔫,蝉在皂角树上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头疼。我看着青石板洗衣台的方向,那里空落落的,只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跳,啄食掉落的皂角花。
可我明明记得,军绿衣裳的姐姐就坐在那里,笑着喊我。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军绿褂子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她的笑声、木盆里的水声、皂角花的香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在记忆里。
我想起她的小辫,红绳在阳光下发亮;想起她的手,指甲盖圆圆的,沾着肥皂沫;想起她军绿褂子上的补丁,是用同色的布缝的,针脚密密的,像谁的心思。
这些细节太清楚了,不可能是假的。
姐,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第二天一早,我堵在表姐房门口,眼睛里肯定全是红血丝。她比我大五岁,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她不可能不知道。
表姐正在梳头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顿了顿。阿禾,她转过身,镜子里映出她严肃的脸,你别吓自己。七妈家真没这个姐姐。要不。。。。。。咱去问问姑?
姑是我妈。她在七妈家待过几年,对那边的事最清楚。
找到我妈时,她正在灶台前烙饼,面团在铁板上作响,腾起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脸。啥军绿衣裳的姐姐?她头也不抬,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的声,七妈家就没养过闺女。
可是我记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点点泄光了。
你记混了。我妈把烙好的饼摞在盘子里,香气扑过来,却暖不了我心里的冷,七妈年轻的时候是怀过个闺女,不过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没了,说是染了急病。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没了?
我妈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时候穷,孩子没了就用几件旧衣裳裹着,找个草坡埋了。我记得。。。。。。当时是用七妈家的背篓装着,就放在门口,等你爷爷他们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