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十一月的北平,风里已经带了刀子。轧钢厂的公告栏前,新贴出的红头文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工人们围着看,这回没人敢大声议论,只交换着讳莫如深的眼色。“李怀德同志任革委会主任……”“原厂长杨卫国同志……调离领导岗位……”字是方块字,话是官面话,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寒意,比西北风还刺骨。有人瞥见远处扫大街的身影——驼着背,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重。那是杨卫国。前几天还是万人之上的厂长,今天就成了一介清道夫。“看什么看?”有人低声提醒,“小心惹祸上身。”人群默默散了,各回各的岗位,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许大茂站在后勤科的仓库里,手里攥着抹布,正擦着一台报废的机器。这活儿他干了半个月了。自从被撤职降级,他就被发配到这儿,整天跟破铜烂铁打交道。手上起了茧子,脸上那道被王翠花抓出的疤还没好利索,结了深紫色的痂,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仓库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怀德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都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主席像章。许大茂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李……李主任!”他忙不迭弯腰捡起抹布,瘸着腿往前凑,“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仓库脏,别污了您的鞋……”李怀德没看他,打量着仓库里的机器。“这些,都是报废的?”“是是是,都是些破烂货,等着处理呢。”许大茂弓着腰,脸上的疤随着谄笑扭曲,“李主任,您有什么指示?我许大茂虽然腿脚不利索,可对革命工作一颗红心,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李怀德这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工具。“许大茂,听说你认识娄半城?”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娄半城,轧钢厂原来的老板,公私合营前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资本家。五六年合营后,这人就退了,住在东城一座别墅里,深居简出。“认识!认识!”许大茂眼珠子急转,“我爹当年在娄家帮过工,我妈也在他家当帮佣。”他说到这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李主任,”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娄半城那老东西,家里可藏着不少好东西。黄金、古董、字画……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李怀德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有证据?”“我……”许大茂一咬牙,“我能找到证据!只要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把他家抄个底朝天!那些东西,都该归公,归革委会!”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李怀德身后的两个干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半晌,李怀德缓缓开口。“明天,到革委会办公室报到。”说完,转身就走。许大茂愣在原地,直到仓库门再次关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机器站稳,胸腔里那股憋了半个月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四合院里,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前,一盆一盆地搬他那几盆菊花。天冷了,得挪进屋里。他搬得仔细,每一盆都小心翼翼,像抱孩子。三大妈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老阎,听说……厂里革委会成立了?”“嗯。”阎埠贵头也不抬。“那李怀德……”“少打听。”阎埠贵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做好自己的事。”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阵嘈杂。许大茂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都二十出头,脸绷得像铁板。许大茂走在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瘸腿让他走起来还是一拐一拐的,可那架势,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左臂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印着三个黄字:革委会。院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探头出来看。贾张氏正在水槽边洗菜,手里的萝卜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傻柱从中院过来,手里拎着空饭盒,看见许大茂这身行头,眉毛拧成了疙瘩。“哟,许大茂,这是……”“叫许副主任。”许大茂停下脚步,下巴微抬,“李怀德主任亲自任命,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傻柱咧咧嘴,想说什么,看见许大茂身后那两个人,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两个年轻人眼神太冷,像刀子。许大茂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阎埠贵身上。“三大爷,”他走过去,语气很客气,可那客气里透着别的味道,“搬花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阎埠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啊,天冷了,搬进屋。”“是该搬进屋。”许大茂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三大爷,我听说您家里藏书不少?有些……封资修的东西?”阎埠贵脸色变了。“许大茂,你这话什么意思?”“许副主任。”许大茂纠正他,脸上带着笑,可眼里没笑意,“三大爷,现在是新社会,有些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得破一破了。您说是不是?”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阎埠贵,明天上午到街道报到,参加学习班。”“学习班?”三大妈从屋里冲出来,“什么学习班?我家老阎是小学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就是因为他教了一辈子书,才更要学习。”那年轻人打断她,“改造思想,脱胎换骨。”阎埠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花盆微微发抖,盆里的菊花在寒风中颤了颤,落下几片花瓣。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收拾东西。书架上那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都还在,可一些旧版线装书不见了。墙角那对青花瓷瓶也没了踪影,换成了两个普通的陶罐。林雪晴抱着暖晴,站在门口看。“平安,真要这样?”“以防万一。”李平安把最后一摞书捆好,塞进床底下的箱子里,“许大茂这种人,得势就要咬人。”“可他凭什么……”“就凭他臂上那个红袖章。”李平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现在这世道,有时候不讲凭什么,只讲谁手里有‘理’。”他说的“理”,林雪晴听懂了。是那个红色的理。李耀宗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爸爸,许叔叔又当官了!戴着红袖章,可神气了!”李平安摸摸儿子的头。“耀宗,记住爸爸的话:离戴红袖章的人远点,特别是许叔叔。”“为什么呀?”“因为……”李平安顿了顿,“有些人戴红袖章,不是为了革命,是为了报私仇。”正说着,陈江河推门进来。他穿着保卫科的制服,但没戴帽子,脸上带着匆匆赶路的痕迹。“哥,厂里成立了纠察队,许大茂是副队长。”李平安点点头,不意外。“家里都收拾好了?”“收拾了。”陈江河压低声音,“我爹那些老账本,还有我娘陪嫁的几件首饰,都藏地窖里了。面上就留了点二合面、白菜土豆,够吃天的。”“你妹妹那边呢?”“也交代了,让她把旧书籍,旧家具都收起来,别显眼。”李平安这才稍稍放心。他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往外看。院里,许大茂还在跟那两个年轻人说话,指指点点,像是在布置什么。王翠花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满了笑。她走到许大茂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大得全院都能听见。“大茂,晚上想吃啥?我这就去买肉!”许大茂拍拍她的手,故意提高音量。“买什么肉?现在要勤俭节约,艰苦朴素!买点白菜豆腐就行,咱们是革命干部家属,得以身作则!”王翠花连忙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白菜豆腐好,健康!”两口子一唱一和,演给全院看。傻柱在自家门口呸了一声,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贾张氏撇撇嘴,低声嘟囔:“装什么装……”可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二天一早,阎埠贵出门了。他没穿平时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三大妈送他到门口,眼睛红红的。“早点回来……”“嗯。”阎埠贵应了一声,没回头。他拎着扫帚,跟着街道的队伍走了。队伍里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有老教师,有旧职员,有唱过戏的角儿,有画过画的先生。轧钢厂革委会办公室里,许大茂正在翻看一份名单。名单上都是厂里的“重点人员”。有原厂长杨卫国,有总工程师,有会计科长……还有李平安。许大茂的手指在李平安的名字上停了停。“李平安,保卫处长,转业军人,根正苗红……”他低声念着,眉头皱起来。旁边一个干事凑过来。“许副主任,这人动不得。他是战斗英雄,立过功,档案干干净净。”“我知道。”许大茂合上名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可这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那您的意思是……”“先不动他。”许大茂站起来,走到窗前,“但得让他知道,现在谁说了算。”他看向窗外。厂区大道上,工人们正排队去食堂。李平安从保卫处出来,穿着制服,腰板笔直,步伐沉稳。许大茂盯着那个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半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当众让他“关起门解决家事”。那语气,那眼神,像看一条狗。现在,他是革委会副主任了。虽然还是副的,虽然李怀德未必真拿他当回事,可至少,他又有权力了。有权力,就能报仇。“不急。”许大茂喃喃自语,“慢慢来。”下午,李平安正在保卫处看文件,门被推开了。许大茂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李处长,忙呢?”许大茂笑容满面。李平安放下文件,站起来。“许副主任,有事?”“也没什么大事。”许大茂在屋里踱步,东看看西瞧瞧,“就是革委会刚成立,有些工作要对接。你们保卫处,得配合我们纠察队的行动。”“这是自然。”李平安语气平静,“保卫处一定配合革委会工作。”“那就好。”许大茂走到李平安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对了,李处长家里……都还好吧?”这话问得突然。李平安神色不变。“都好,谢谢许副主任关心。”“那就好,那就好。”许大茂点点头,“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有些旧东西、旧思想,该清理就得清理。李处长是明白人,肯定懂得这个道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李处长:()四合院:开局1941逃难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