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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维港复盘(第1页)

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香港终于从八月的惊涛骇浪中探出头来。台风过境后的维港,天空蓝得像被漂白剂洗过,连空气中那股混杂了海腥与铜锈的粘稠都消散了大半。中环码头的天星小轮照常摆渡,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愈合中的伤口上新生的皮肉。万象银行顶楼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长条橡木桌旁只坐着四个人,四杯龙井茶,四份财务报表,四张神色复杂的脸。李平安坐在主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他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几片龙井叶沉在杯底,像疲惫的士兵在战壕里睡着了。周文彬坐在他右手边。五十一岁的人了,过去这一个月瘦了整整一圈,西装明显空荡了些,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反复按着同一个数字,像是想通过重复来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李耀宗坐在父亲对面。三十二岁的万象集团总经理,这场金融战役的前线指挥之一,此刻正用拇指摩挲着钢笔的笔帽——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清华读书时就有了,改不掉。陈江河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五十七岁,跟李平安打江山三十五年,从轧钢厂保卫科的办事员干到万象外贸的掌舵人,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但像过去这四十多天规模的战役,他也是头一遭遇见。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没有人开口。这间屋子里的人,在过去一个月里调动了八百亿美元,承受了一百亿的账面亏损,接下了价值数千亿港币的股票,打赢了人类金融史上最惨烈的一场保卫战。可当硝烟散尽,坐在一起算账的时候,却发现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周文彬先开了口。“老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央,“这次金融保卫战总投入,八百四十二亿美元。账面亏损,一百零三亿。”他顿了顿。“加上收购英资、私有化退市、增持蓝筹这几块的浮亏,总共……一百二十五亿。”数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漂浮,像一块无形的铅板压在每个人心口。一百二十五亿美元。按当时的汇率,超过一千亿港币。够建五座青马大桥,够盖二十座香港会展中心,够给全香港六百万人口每人发一万六千块。就这么蒸发了。不,不是蒸发。是在四十多天的厮杀中,一枪一弹地打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换回了股票、换回了汇率稳定、换回了这座城市活下去的信心。周文彬抬起头,看着李平安,眼眶微红。“老板,这笔账……我负主要责任。”李平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部下。“文彬,我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去年,咱们在香港开会决定调回这笔资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可能会亏?”周文彬点头。“知不知道可能会亏这么多?”周文彬又点头。“那如果时间倒流,回到去年十二月二十四号,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周文彬没有犹豫:“会。”李平安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周文彬从未见过的柔软。“那不就结了。”李平安靠在椅背上,“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打出去的每一发子弹,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保住身后的阵地。现在阵地守住了,你跟我算子弹钱?”他环视三人。“一百二十五亿美元,是不少。但咱们从日本、美国拿回来的,是一千三百多亿。扣掉这一百二十五,还剩一千一百多。”他顿了顿。“何况,这一百二十五亿,买回来的东西,远不止账面上那堆股票。”李平安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把他的背影镀成金色,花白的头发像落了一层薄霜。“文彬,你算算,这四十多天,咱们到底买回了什么。”周文彬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这是他二十年来的职业习惯——任何重大决策之后,必须复盘,必须记录,必须把经验和教训都变成白纸黑字,钉在本子上。“第一,股票资产。”他的声音渐渐平稳,“金管局护盘的主力资金是国家队的,咱们没有参与。但咱们在市场上接的那些抛盘,一共动用了两百三十亿美元,买入了约一千八百亿港币的蓝筹股。”他翻过一页。“现在的浮亏是百分之十一,约合二十五亿美元。但这些都是香港最优质的资产——汇丰、置地、和黄、太古、中电、港灯……只要香港经济不崩盘,五年内,这批股票的价值会翻倍。”李耀宗接话:“而且这部分持股,让咱们成了汇丰、太古、置地的第二大股东。以后这些英资财团在香港做生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视华资的声音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文彬点头,继续往下说。“第二,外汇市场。”他喝了口茶润喉,“咱们配合金管局,在775关口承接了约四百亿美元的港元沽盘。这部分账面亏损最大,接近八十亿美元。”他的笔尖在报表上点了点。“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不守住联系汇率,港元一旦失守,香港就会变成另一个曼谷、雅加达——币值腰斩,外债崩盘,外资撤光,十年爬不起来。”他抬起头。“咱们这八十亿,买的是香港金融体系的一条命。”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江河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第三,英资撤离遗留的资产。”他的声音沉稳,“过去这一年,万象银行牵头,联合中资财团,收购了怡和、太古、会德丰旗下总共四十七项非核心资产——包括十二家酒店、九栋写字楼、五处商场、三个货柜码头,还有两家航空公司、三条海运航线的股权。”他顿了顿。“总收购金额约一百二十亿美元,相当于市场最低点的六折到七折。这些资产现在的估值,已经恢复到收购价的九成以上。”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也就是说,这一块的账面亏损,已经收窄到十亿美元以内。再过两年,等香港经济走出低谷,这批资产的价值至少翻两番。”李平安点点头,没说话。周文彬继续翻笔记本。“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是市场信心。”“香港之所以能在八月底守住,不是因为金管局的钱比索罗斯多,是因为市场相信,北京不会放手,而咱们这些华资企业,也不会跑。”他看着李平安。“老板,您开发布会说‘增持五百亿’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金管局那边的监测数据。就在您说完那句话之后十五分钟,港股通北上资金的净流出曲线,掉头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原本准备割肉离场的散户,那些犹豫观望的机构,那些已经订好机票准备移民的中产……他们看到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跟香港共存亡,就不慌了。”“信心,是钱买不来的。”“但您用一百二十五亿,把它买回来了。”李平安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李耀宗立刻起身去续热水。滚烫的龙井注入杯中,茶叶翻滚,渐渐舒展成原本的模样。“耀宗,”李平安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你在清华学机械,后来管企业,现在打过金融仗。你跟我说说,这一百二十五亿,亏得值不值?”李耀宗把茶壶放回原处,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窗外维港上来往的船只。天星小轮、货柜船、游艇、拖船……每一条船都有自己的航道,都有自己的航速,都载着不同的货物驶向不同的目的地。“爸,我想起您说过的一句话。”他开口,声音很轻,“您说,做生意分三种境界:第一种,赚差价;第二种,做产品;第三种,定规则。”他转身,看向在座的三位长辈。“过去这一年,索罗斯他们玩的,就是定规则的打法。他们赌香港守不住联系汇率,赌中国不敢公开干预市场,赌自由经济的教条能把我们的手脚捆死。这不是在赌价格,是在赌制度——赌我们不敢改制度,赌我们不敢掀桌子。”他顿了顿。“可我们掀了。”“我们用了八个月时间,走完了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决战’的全过程。金管局入市了,中央表态了,华资财团站出来了。我们改写了游戏规则。”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一百二十五亿,买的是这条新规则的入场券。”“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是亏了,是赚了。”李平安听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完那杯新沏的龙井。然后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账算完了,该说以后的事了。”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文彬,你负责金融这一摊。”李平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一仗打完,万象银行在香港的江湖地位算是立住了。下一步,不是继续打仗,是种地。”周文彬飞快地记笔记。“第一,零售银行业务。这一年的金融风暴,把港人的储蓄习惯打回了原形。以前觉得放在汇丰等外资银行最安全,现在他们知道了——关键时刻,外资银行会跑,华资银行不会。”李平安看着周文彬。“万象银行要在三年内,把香港的零售网点翻一番。储蓄、汇款、楼宇按揭、信用卡……能做的都做。定价要比汇丰低,服务要比汇丰好,审批要比汇飞快。不要盯着富人的口袋,要盯着普通人的信任。”“信任攒够了,钱自然会来。”周文彬重重点头。“第二,房地产。”李平安转向陈江河。,!“这一年的股灾,把香港的楼价砸下来三成。很多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急着卖地回血。你手头的外贸公司账上还有钱,加上万象银行新吸收的存款,可以动了。”陈江河眼睛一亮。“不是去抄底豪宅、炒楼花。”李平安提前堵住他的念头,“是去做长租公寓和旧区改造。”“香港房价高,根源是土地供应不足。但这块骨头太硬,咱们啃不动,也不该咱们啃。能啃的是另一块骨头——大量的旧楼、唐楼,设施老化,居住条件恶劣,业主没钱翻新,租客住得不舒服。”他顿了顿。“万象地产要成立专门的旧改部门,跟区议会、屋宇署、市区重建局合作,一条街一条街地啃。不是拆迁,是活化。外立面翻新,电梯加装,水电管网改造,物业管理跟上。租金可以适度上涨,但要让租客觉得涨得值。”他看向陈江河。“这件事,不指望赚快钱,但要赚口碑,赚长远。十年后,当香港人提起‘谁在真正改善这座城市’的时候,万象应该是绕不开的名字。”陈江河把笔放下,抬头直视李平安。“大哥,这事我来盯。”“第三,酒店和旅游。”李平安看向李耀宗。这一年来,李耀宗作为集团总经理,已经逐步接手日常经营。李平安不轻易越级指挥,但在重大战略方向上,他还是要亲自定调。“香港机场年底搬迁,赤鱲角新机场下个月就正式启用。这是百年一遇的机遇。”他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香港地图,指尖落在大屿山东北角。“新机场会带来新的客流、新的航线、新的货运通道。香港的旅游格局,将从以购物为中心,转向以会展、商务、休闲度假为中心。”“万象酒店集团现有的十二家酒店,八家在港岛,四家在九龙,大屿山一家都没有。”他抬起头。“现在去拿地,还来得及。迪士尼乐园虽然还在谈判,但落地是早晚的事。未来五年,大屿山东岸会冒出一片新的酒店群。咱们不贪多,拿三块地,建三家中档商务酒店,一家高端度假酒店。”他顿了顿。“另外,现有酒店的翻新计划要提前。1990年开业的几家老店,设施已经跟不上了。与其等客人抱怨,不如主动升级。钱不够,找文彬贷款,利息按市场价走,不搞特殊。”李耀宗合上笔记本。“爸,我下周就飞伦敦,考察他们几家老酒店的翻新案例。”“不用飞伦敦。”李平安摇头,“去广州白天鹅,去上海和平饭店。咱们自己的经验,才是最适合这片土地的。”“第四,也是最根本的。”李平安的声音沉下来。“香港的未来,不在房价,不在股市,不在旅游业。在香港能否找准自己的新位置。”三人都静静听着。“过去一百年,香港是大陆与西方之间唯一的窗户。改革开放二十年,这扇窗户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唯一。深圳、上海、广州,都可以直接跟欧美做生意。香港的转口贸易优势,正在被摊薄。”他顿了顿。“这很正常。做弟弟的,不能永远靠哥哥喂饭。总要自己学走路,自己找饭碗。”“香港的新饭碗在哪?”他自问自答。“第一,国际金融中心。这一仗打完,全世界都看到了——香港有内地支持,金融底子厚,不是随便谁都能欺负的软柿子。这个优势,要守住,要放大。”“第二,专业服务中心。香港的法律、会计、咨询、仲裁,一百年积累下来的信用,内地短期内追不上。万象不碰这些,但要利用这些——今后万象集团出海收购,法务、审计、融资,优先用香港的服务机构。”他看向陈安邦——虽然今天陈安邦不在场,但这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第三,科技创新中心。这一块,香港底子薄,但不是没有机会。港大、中大的科研力量不弱,缺的是产业转化。南山研发中心下一步要和香港高校建立联合实验室,把基础研究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带回内地量产。”他看向李耀宗。“这件事,你来牵线。”李耀宗郑重地点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维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海面染成流动的碎金。一艘巨型邮轮正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船身的舷窗像一串发光的项链,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周文彬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六点半。这场复盘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李平安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时的敲击,是放松时的舒缓节奏。“文彬,”他忽然开口,没有睁眼,“你跟我多少年了?”周文彬愣了一下。“1985年,您在香港注册万象投资公司那年,我进的财务部。十几年年了。”“十多年。”李平安喃喃重复,“十年前,咱们在香港租的大楼,现在……”,!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现在,咱们输得起一百亿美元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三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不是炫耀,是感慨。是那个1942年饿着肚子走出河南的少年,走了五十六年,终于走到了可以输得起一百亿美元的位置。而这五十六年里,每一次跌倒、每一次亏损、每一次被人卡脖子,他都站了起来。没有倒下。没有认输。散会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李平安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周文彬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老板,这是明天《信报》的专访提纲。记者问的是万象对香港未来的信心,还有咱们在金融保卫战中的角色。”李平安接过提纲,扫了一眼。“这些事,让耀宗去说。”他把文件递回去,“我该退的时候,就得往后退。”周文彬点点头,没有劝。李平安走到电梯口,忽然停下脚步。“文彬。”“明天把这几个月的交易数据整理一份,发给金管局和人民银行。”他没有回头,“该咱们交的功课,一份都不能少。”“明白。”“还有,”李平安顿了顿,“告诉下面的人,这一仗打完了,可以庆祝,但不要吹牛。香港能守住,靠的是金管局的决心,靠的是北京的支持,靠的是六百万人没有放弃。咱们只是……”他想了想。“只是恰好在场,恰好有点钱,恰好愿意花。”电梯门开了。李平安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门外的周文彬。“辛苦了。”电梯门缓缓合拢。周文彬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银色的门关上。然后他转身,回到那间还亮着灯的会议室。报表还在桌上,茶杯还没收,空气中还残留着龙井茶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记满了数字和决策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这样一行字:“1998年9月1日,金融保卫战战后复盘。”“总投入:842亿美元。”“账面亏损:103亿美元。”“换回的资产:1320亿港币蓝筹股,47项英资物业,香港金融体系的信心,华资财团的话语权,还有——”他的笔尖停了几秒。“——还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说不的时代。”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维港的夜航船正拉响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历经沧桑的城市,在漫长的黑夜过后,终于等来黎明前的第一声呼吸。:()四合院:开局1941逃难四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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