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泗桥阵地。李国胜已经退守到最后一道防线,也就是流泗桥本身。这座石桥长约五十米,横跨一条汇入长江的小河。桥东是滩头阵地,桥西就是湖口镇的外围。此刻,桥东阵地已经失守。日军两个大队在炮火掩护下,已经推进到距离桥头不到二百米处。李国胜手下还能战斗的士兵,已经不足八百人。“师长,炮弹打光了。”炮兵连长满脸硝烟地跑来,“最后一门山炮的炮管也过热变形,不能再打了。”李国胜点点头,神色平静:“带上还能动的弟兄,到桥头参与防守。”他走到桥头工事,用望远镜观察敌情。日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发动总攻。而江面上,第三波渡船已经靠岸,显然,内山把最后的预备队也投入了。“弟兄们,”李国胜转过身,面对坚守在桥头的官兵,“我李国胜不会说漂亮话。我只告诉你们:身后就是湖口,湖口后面就是咱们的父母妻儿。今天咱们退一步,鬼子就进一步。所以——”他抽出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没有退路,只有死战!”“死战!死战!”官兵们齐声怒吼。上午九时三十分,日军总攻开始。两个大队的日军在轻重机枪掩护下,呈散兵线向桥头涌来。荣誉第一军残存的几挺机枪拼命扫射,但火力差距太大,日军步步逼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手榴弹!”李国胜大吼。成排的手榴弹飞出工事,在日军人群中爆炸。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冲锋。三十米!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日军狰狞的面孔。“上刺刀!”李国胜第一个跃出工事。最后的白刃战在桥头展开。荣誉第一军官兵背靠石桥,与数倍于己的日军拼死搏杀。刺刀折了用枪托,枪托断了用石头,石头没了用牙齿。李国胜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添了三处伤口,但他依然站在最前面。一个日军少尉挺刀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军装。但日军太多了。荣誉第一军的防线被一步步压缩,眼看就要被赶下桥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突然传来嘹亮的军号声。“滴滴答——滴滴答——”冲锋号!李国胜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只见湖口镇方向,一支骑兵部队正疾驰而来,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骑兵后面,是潮水般的步兵。“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个士兵惊喜地大喊。来的正是杨才干的新一师先头部队。他们抛弃所有辎重,轻装狂奔四十里,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杀啊!”杨才干一马当先,率骑兵直插日军侧翼。正在猛攻桥头的日军猝不及防,侧翼被骑兵冲得大乱。新一师的步兵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阵。战场形势瞬间逆转。李国胜见状,精神大振:“弟兄们,援军到了!把鬼子赶下江!”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与援军内外夹击。日军在两面夹攻下开始溃退,不少人慌不择路跳进江中。上午十时,流泗桥危机暂时解除。桥头,李国胜和杨才干见面了。两个浑身是血的将军紧紧握手。“老李,撑住了!”杨才干看着李国胜满身伤痕,眼圈发红。“你再晚来一刻钟,就只能给我收尸了。”李国胜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军座呢?”“在后面,大部队午前能到。”杨才干看了看东面,“内山的主力应该已经全部过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李国胜点点头,神色凝重:“鬼子这次下了血本,光进攻流泗桥的就有三个大队,加上炮兵、工兵,至少五千人。江那边肯定还有预备队。”两人正说着,一个侦察兵飞马来报:“报告!日军在东北方向三里的王家墩重新集结,正在构筑工事!另外,侦察兵发现,有一支日军部队正沿江南下,看样子是要绕到我们侧后!”杨才干和李国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内山这是要正面牵制,侧翼包抄。如果让他完成合围,就算顾沉舟主力赶到,也会陷入被动。“必须抢占王家墩。”杨才干果断道,“那里地势高,控制了那里,就能压制整个流泗桥地区。老李,你部伤亡大,守桥。我带新一师去夺王家墩。”“你刚跑了几十里路,弟兄们——”“没时间休整了。”杨才干翻身上马,“传令新一师,目标王家墩,跑步前进!”新一师的官兵们刚刚经历四十里急行军,又打了一场冲锋,早已疲惫不堪。但军令如山,所有人咬紧牙关,再次出发。,!看着杨才干率部远去的背影,李国胜叹了口气,转身命令:“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救治伤员,补充弹药。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上午十一时,顾沉舟率主力抵达湖口。他没有进城,直接来到流泗桥前线。看到桥头阵地上堆积如山的双方尸体,看到浑身是伤但依然挺立的李国胜,顾沉舟久久无言。“军座……”李国胜想要敬礼,却因伤口牵动疼得龇牙。顾沉舟按住他的肩:“国胜,辛苦了。这一仗,你立了首功。”“不敢言功,只是……”李国胜顿了顿,“只是第三团的弟兄,伤亡过半。我对不起他们。”“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顾沉舟沉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日军主力已过江,内山的目标很明确,要在这里与我们决战。”他走到临时搭起的指挥桌前,摊开地图:“杨才干去夺王家墩了?”“是。另外,据侦察,有一支日军约千人正沿江南下,似要包抄我侧后。”顾沉舟盯着地图,手指从几个关键位置划过:“内山这是标准的‘中心开花,两翼包抄’战术。正面以王家墩为支撑点吸引我军主力,两翼迂回包抄,企图围歼我军于江边。”他抬头看向众将:“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方志行疑惑:“军座的意思是?”“内山以为我们要固守湖口,所以摆开架势要打围歼战。”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不守。我们要进攻。”“进攻?进攻哪里?”顾沉舟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这里,九江。”众将愕然。“内山把主力都调到江北来了,九江必然空虚。”顾沉舟语速加快,“杨才干在新一师猛攻王家墩,做出要在此决战的姿态。同时,李国胜率新三师残部加强湖口城防,摆出死守架势。”“而我,”他看向西方,“亲率新二师主力,秘密南下,从瑞昌方向渡江,直扑九江!”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围魏救赵!内山攻我湖口,我们就攻他九江!”“不。”顾沉舟摇头,“不是围魏救赵,是釜底抽薪。内山若回援九江,我们就半渡而击;他若不回援,我们就端了他的老巢。届时他数万大军困在江北,粮弹不济,进退两难。”作战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撼了。“可是军座,”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新二师周卫国部还在九江以东佯动,要调回来需要时间。而且从瑞昌渡江,至少要一天——”“周卫国部不用调回。”顾沉舟打断他,“他们继续在九江以东佯动,吸引日军注意力。我从湖口抽两个团,加上军直属部队,组成突击集团。轻装简从,今夜就出发。”他环视众将:“此战的关键,在于快和内山判断失误的时间差。只要我们能在他反应过来前渡过长江,九江唾手可得。”李国胜犹豫道:“军座,您亲自带队太冒险。不如让我——”“你伤重,留下守湖口。”顾沉舟不容置疑,“志行随我行动。湖口就交给你了,国胜。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示强’。要让内山相信,我军主力全在湖口,要与他决战。”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拖住他两天。两天后,一切见分晓。”众将肃然:“是!”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湖口镇内,部队开始秘密调动。而流泗桥方向,杨才干的新一师对王家墩日军阵地发起了猛攻,炮声震天。内山英太郎站在江北刚刚建立的前沿指挥所里,用望远镜观察着王家墩方向的战况。看到支那军不惜代价的猛攻,他嘴角露出了笑容。“顾沉舟上钩了。”他对身边的山本说,“他把主力都压到王家墩,说明他急了,要尽快解决我们,回防湖口。”“师团长英明。”山本敬佩地说,“那支沿江南下的迂回部队已经就位,最迟明日拂晓可完成包抄。届时顾沉舟主力将陷入三面夹击。”内山点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只是……顾沉舟真的这么容易上钩吗?”他想起了流泗桥之战,想起了武穴之失。顾沉舟用兵,从来虚实难测。“报告!”通讯兵送来电报,“航空侦察发现,湖口城内部队调动频繁,似在加强城防。另,九江以东的支那军佯动部队有后撤迹象。”内山接过电报,眉头紧皱。顾沉舟在加强湖口城防,这符合逻辑。但九江以东的佯动部队为何后撤?是发现自己上当,要收缩兵力?还是……另有图谋?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湖口划到九江,又从九江划到瑞昌。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不,不可能……”内山喃喃自语,“他不敢这么冒险……”“师团长?”山本疑惑。内山盯着地图,脸色渐渐发白:“如果……如果顾沉舟根本不在湖口呢?如果他亲率一支奇兵,绕过我们的战线,去偷袭九江呢?”山本大惊:“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他将陷入前后夹击——”“但他成功了,我们就全完了!”内山冷汗涔涔,“九江现在只有一个大队守军,加上宪兵、后勤,不到两千人。如果顾沉舟真有几千精锐偷袭……”他猛地转身:“传令!航空兵重点侦察瑞昌至九江段江面!令九江守军进入一级战备!令迂回部队暂停行动,就地构筑工事!”“可是师团长,如果这只是顾沉舟的疑兵之计——”“那就让他疑!”内山低吼,“我们赌不起!”命令传下去了。但内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走到指挥所外,望向南面的长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顾沉舟,你究竟在哪里?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落子?而此刻,湖口西郊,一支约四千人的部队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向南行进。顾沉舟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湖口方向。那里的炮火映红了半边天。“国胜,才干,撑住。”他低声说。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这场决定赣北命运的大战,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抗战烽火:德械虎贲,龙战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