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总攻即将开始。阿惟南几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沉沉的夜色。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他的军装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石像。身后,参谋人员各就各位,电台的嘀嗒声、电话铃声、压低嗓门的汇报声,交织成一片紧绷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墙上那座巨大的挂钟上。分针缓缓移动。五时差三分。阿惟南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开始。”命令在电波中炸开。几乎同时,九江以西、长江南岸的连绵丘陵背后,二十四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管,齐齐扬起。“第一发,装填!”炮手们赤裸的臂膀青筋暴起,七十公斤重的炮弹被推入炮膛,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标尺,湖口东城墙!诸元装定完毕!”“放——!”150毫米榴弹炮的咆哮,120毫米加农炮的尖锐嘶鸣,75毫米山炮的密集轰响,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罩向那座江边小城。九江码头上,战车第5大队的二十四辆坦克早已发动,引擎的轰鸣如同低沉的兽嗥。九五式轻型坦克的车长们从炮塔探出半个身子,望着西南方火光冲天的天际线,等待炮火延伸的命令。更远处,第3师团七千二百名步兵呈散兵线展开,密密麻麻蹲伏在出发阵地的战壕中。钢盔下的面孔有的兴奋,有的麻木,有的紧张。军官们握着军刀,一遍遍检查怀表。武田少将站在临时了望塔上,举着望远镜。镜头里,湖口城的方向被浓烟和火光遮蔽,只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在爆炸中一段段崩塌。“炮击强度,再提一级。”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让支那人知道,帝国军人的怒火,有多炽烈。”炮击更猛了。西面,磨盘岭。秋山义允大佐站在山顶观察哨,同样举着望远镜。从这里看不到湖口,但能看到东面天际被炮火映红的云层,听到隐隐如滚雷的轰鸣。“大佐,阿惟司令官来电,总攻已开始。”副官低声道,“我军任务:原地待命,严防支那军西窜。”秋山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山下通往湖口的道路上逡巡。道路寂静,山林寂静。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南面,星子至虬津的迂回道路上。独立混成第20旅团的先头部队正在急行军。河边正三大佐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断催促传令兵:“加快速度!阿惟司令官严令,必须在七月一日凌晨前抵达虬津!”士兵们脚步踉跄,连夜强行军的疲惫刻在每一张脸上,但没有人敢停下。在河边看不到的方向,更南边的永修县城外,旅团主力正在集结。五千八百人的庞大队伍,即将沿着拓宽的旧道,向湖口侧后席卷而去。而此刻,九江以北、正面战场的侧翼,内山英太郎的第13师团也接到了命令。“我部任务:沿北城墙至西城墙一线展开,牵制性佯攻,策应武田部队主力突破。”副官山本念完电报,小心地看着师团长的脸色。内山没有说话。他接过电报,看了很久。佯攻,牵制,策应。他依然是配角。内山攥着电报的手指节节发白,同时,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命令部队,”他的声音沙哑,很是不甘,“按计划推进。但……”他顿了顿,“传令各联队长,相机行事。如果武田部队进展顺利,我部应果断扩大战果,从北侧楔入城区,配合主力围歼残敌。”“师团长,阿惟司令官的命令是佯攻……”“我知道命令!”内山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指挥官必须临机决断!难道你要我在武田部队浴血攻坚时,坐视观望吗?”山本低下头:“哈依。”内山没有再说话。他望向西南方炮火连天的天际,眼神很是复杂,耻辱、渴望、仇恨,还有一丝被深深压制的、他不愿承认的忌惮。“顾沉舟,”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硝烟时,湖口城已经面目全非。东城墙被炸出四道巨大的豁口,最宽处超过十五米。砖石碎块散落一地,将城墙下临时布设的铁丝网和雷区掩埋大半。北城墙同样伤痕累累,三座了望塔全部倒塌,城墙顶部被削去近一米。城内,数十处火头腾起,浓烟遮天蔽日。武田少将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点头。“炮火延伸。战车部队,出击!”引擎咆哮。二十四辆坦克如同钢铁巨兽,从隐蔽阵地轰然驶出,朝着东城墙缺口加速冲刺。紧随其后的,是潮水般的日军步兵。,!“板载——!!”呐喊声震天动地。武田少将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如此猛烈的炮火,如此压倒性的装甲优势,湖口城防,必然一击即溃。他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冲在最前面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刚刚驶过东城墙外五百米标记,履带下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地雷。不是一两颗,是整整一片雷区!第一辆坦克履带断裂,原地打转;第二辆试图绕行,压上另一颗反坦克地雷,车身猛地一震,冒出黑烟;第三辆、第四辆仓促转向,挤成一团,坦克后方跟随的步兵被挤倒一片。“八嘎!不是说支那军的雷区已被炮火摧毁了吗?”战车中队长在电台里嘶吼。没人能回答他。因为下一刻,城墙缺口两侧的废墟中,同时喷吐出密集的火舌。轻机枪、冲锋枪、步枪,子弹如瓢泼大雨,倾泻在受阻的坦克和挤成一团的步兵队列中。日军步兵纷纷中弹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是李国胜送给日军的第一份见面礼。雷区没有被全部摧毁。守军故意留下了最致命的那一片。炮击开始时,李国胜正站在北城墙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藏兵洞里。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装,左臂的石膏用绑带固定在胸前,胸口的绷带下还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医生坚决反对他离开病床,他只回了一句:“我的弟兄在前面挨炮弹,你让我躺着听响?”闻言,医生抿了抿嘴,没有再拦。第一发炮弹落在东城墙时,整个藏兵洞剧烈晃动,碎土簌簌落下。李国胜纹丝不动,只是侧耳倾听炮弹的落点和密集程度。“是150毫米榴弹炮。”他对身旁的参谋说,“看来,小鬼子是把家底掏出来了。”参谋脸色发白,攥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毕露。炮击持续,一重接一重,仿佛永无止境。每隔几秒,就有一发重炮落在城墙或城内。地面如同筛糠般颤抖,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鸣。李国胜沉默地听着。他听了一辈子炮弹,能从呼啸声里听出炮种、距离,甚至方向。此刻他听到的,是死亡最密集的合唱。但他脸上没有恐惧。当第三轮炮击炸塌北城墙一段垛口时,李国胜忽然开口。“传令各营,按预案进阵地。”他的声音在爆炸的间歇却格外清晰,“鬼子炮一停,坦克就会上来。让反坦克小组沉住气,放近了打。城墙缺口两侧,多放几挺机枪。”传令兵猫着腰冲出藏兵洞。李国胜深吸一口气,扶住墙壁,缓缓站起身。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停顿了几秒,才稳住身形。“走,去东城墙。”“师长!外面炮火——”“走。”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堵墙,堵住了所有劝阻。李国胜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东移动。沿途,他看见士兵们蜷缩在掩体里,双手抱头,张着嘴平衡耳压。有人嘴唇咬破,有人浑身发抖,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离岗位。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机枪手,也就十八九岁,死死抱着马克沁的枪身,像抱着最后的依靠。那孩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师长,咱们能守住吧?”李国胜停下脚步。他蹲下身,与那年轻士兵平视。炮火映红了孩子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里面有光。“你叫什么名字?”“张小虎,三营二连的。”“张小虎。”李国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怕不怕?”张小虎老实地说:“怕。”“怕,还抱着机枪不撒手?”张小虎低头看了看怀里冰冷的枪身,又抬起头:“这是我第三挺机枪了。前两挺都打红了枪管,换下来的时候烫得能煎鸡蛋。师长,这枪比前两挺还顺手,我舍不得丢。”李国胜沉默了两秒。炮火在五十米外炸开,气浪灌进掩体,掀起一片尘土。他没有躲避,只是抬手替张小虎掸掉钢盔上的灰土。“打完这仗,”李国胜说,“我请你喝酒。”他起身,继续向东。张小虎抱着机枪,怔怔望着师长的背影。背上有绷带渗出的血,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但那个背影没有弯。炮火渐歇时,李国胜抵达东城墙内侧一处半塌的营指挥所。城外,坦克的引擎轰鸣已经清晰可闻。他接过望远镜,从射击孔望出去。二十四辆坦克,呈楔形队形,正朝着缺口全速冲刺。履带碾过晨雾弥漫的荒野,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黄色潮水。武田把压箱底的装甲部队全部押上了。李国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命令反坦克小组,引爆一号雷区。”电话线将命令传出。三秒后,冲在最前面的九七式坦克压上反坦克地雷。爆炸的火球腾空而起,十几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震,履带断裂,车身倾斜,像一头被重创的巨兽,原地哀鸣。紧接着,二号、三号雷区相继引爆。坦克集群阵型大乱。就是此刻。李国胜抓起电话,对着话筒低吼:“全线开火!”:()抗战烽火:德械虎贲,龙战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