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完了,歌也唱完了。冰原上安静得吓人。李诺二号留下的那句话还在所有人耳朵里打转——“我还想看看,你们能把这首难听的歌唱成什么样”。操,这话说得,又像鼓励又像嘲讽,搞得人心里头跟猫抓似的。老耿第一个打破沉默。“都他妈愣着干啥?”他扯着破锣嗓子吼,“该干活干活!秦院士,那几箱东西检查完了没?有没有能立马用的?”秦院士蹲在箱子边上,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银色板子,手指头都在抖:“这……这是柔性显示屏?1950年的技术能造出这玩意儿?”陈雪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口凉气:“不止。这是可折叠的有机发光二极管,咱们那边2020年才刚量产。”“啥二啥管?”老耿听不懂,“你就说能干啥用!”“能……”陈雪想了想,“能在冰天雪地里看彩色电影,不结霜,不反光,耗电只有咱们现在幕布的十分之一。”全场“哗”一声。小豆子眼睛都直了:“那咱们以后放电影……”“想都别想。”老周一盆冷水浇下来,“这东西太扎眼。在冰原上用这么先进的玩意儿,你是怕别人找不到咱们?”这话在理。所有人都蔫了。但李诺二号留下的东西太香了——高精度轴承,强度是普通钢三倍的合金材料,还有一小盒“常温超导粉末”的样品。虽然就火柴盒那么多,但秦院士说这玩意儿够给列车核心系统做一次全面升级。“用不用?”张教授看向老周。老周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麦田边,蹲下来看着半埋在土里的李诺。晶体化已经蔓延到脖子了,但监测仪显示生命体征稳定——甚至比之前还好点。刚才那波集体唱歌,好像真给他注入了什么能量。“用。”老周站起来,“但得改头换面。”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把这些东西全拆了!轴承改造成普通型号,合金融了重铸,超导粉掺到普通材料里用。总之一条——不能让人看出这玩意儿比咱们现有技术先进超过五年。”“那多浪费啊!”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说。“浪费?”老周盯着他,“小同志,我问你,要是现在来一伙人,开着比咱们先进三十年的火车,说要帮咱们,你会不会心里打鼓?”技术员不说话了。“李诺二号是善意,我信。”老周说,“但善意这东西,太纯粹了反而吓人。他那个世界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咱们不能把命根子押在别人给的‘完美答案’上。”这话说得实在。接下来的三天,列车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老耿带工程队把那些高精度轴承全拆了,用土法车床重新加工,故意留点毛刺和误差。秦院士把合金材料融了,掺进普通钢铁里,做出来的零件性能只比原来好20,但看起来就是“改良版老货”。最绝的是那盒超导粉。陈雪想了个招——把这玩意儿混进冰原上挖的一种特殊矿石粉里,做成了“新型绝缘材料”。效果当然打了折扣,但测试下来,列车能量传输损耗还是降低了40。“这就够了。”老周看着测试数据,“好东西得细水长流,一口吃不成胖子。”第四天早上,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小豆子值完夜班,抱着摄像机在车厢里整理素材。这几天拍的东西太多了:集体唱歌,能量生物排列“祖国”大字,还有李诺那句“这是我的国”。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你们说……”他转头看向正在吃早饭的几个人,“咱们这些事儿,要是写成故事,会咋样?”“啥故事?”春婶端着粥碗问。“就是……科幻故事。”小豆子越说眼睛越亮,“你们想啊——一列来自未来的火车,载着先进技术,开进1950年,帮助新中国建设。这剧情,带劲不?”饭桌上安静了三秒。然后老耿“噗”一声把粥喷了出来:“科幻?你小子电影看魔怔了吧?咱们这是正经搞建设!”“可咱们这事儿本来就不科学啊!”小豆子来劲了,“绿皮火车穿越?能量生物?平行时空来客?这哪样科学了?”这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一直没说话的陈雪放下筷子:“小豆子说得对。咱们的经历,如果写成报告,没人会信。但如果写成小说……”她眼睛慢慢亮起来:“也许反而能传播出去。”“传播啥?”老耿还是没转过弯。“传播一种可能。”陈雪说,“一种‘如果咱们有了先进技术,会怎么做’的可能。不是干巴巴的技术手册,是有人物、有故事、有温度的……想象。”老周一直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这事儿有点意思。但谁写?咱们这群人,识字的都不多,还写小说?”“我写!”说话的是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赵铁柱。,!那个铁匠儿子,现在列车工程队的骨干。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时候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我……我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后来跟我爹打铁。但李工来了之后,我学认字,现在能看图纸,也能写点东西。”所有人都看他。赵铁柱更紧张了,但话都说出来了,硬着头皮继续:“我就想……咱们这么多事儿,死了这么多人,总得留下点啥。技术资料要留,但那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写故事更好。”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到了。老周看了他很久,点点头:“行。你试试。但有一条——不能写真的。时间、地点、人物、技术细节,全得改头换面。”“为啥?”“因为真话有时候不能直说。”老周点了根烟,“你写成科幻小说,别人当故事看,看了哈哈一笑,说‘这作者想象力真丰富’。但万一……万一有人当真了呢?万一有人顺着故事琢磨出点什么呢?”赵铁柱明白了:“您是说,用故事……埋种子?”“对。”老周吐了口烟,“种子埋下去,什么时候发芽,发什么芽,咱们控制不了。但埋了,总比没埋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赵铁柱领了任务,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找秦院士要了一叠废图纸——背面能写字。又找陈雪请教了几个技术名词的“科幻化说法”。他写的第一段是这样的:【公元1950年秋,一列代号“东风”的神秘列车驶入华北平原。列车长姓李,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他带来了一种叫“信息网”的技术,能让千里之外的人瞬间通话……】写到这里他卡壳了,跑去问陈雪:“陈工,咱们那个无线电改良技术,写成‘信息网’行不?”陈雪看了一眼:“行。但别写太细,就写效果——比如以前传令靠骑马,现在按个按钮就行。”“好嘞!”赵铁柱回去继续写。他没什么文笔,就平铺直叙,但贵在真实——很多细节是从亲身经历改的。比如写列车第一次点亮电灯,他写的是:【老村长看着那盏不用油的电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问李车长:“这玩意儿……费油不?”李车长笑了:“不费油,费电。”老村长更懵了:“电是啥?比菜籽油贵不?”】这种土了吧唧的对话,反而生动。写了三天,攒了五千字。赵铁柱不好意思给人看,偷偷塞给春婶——春婶认字不多,但能看懂故事。春婶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就着灶火的光看。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铁柱啊,”她抹着眼睛说,“你这写的……不就是咱们吗?”“您看出来了?”“傻子才看不出来。”春婶把稿子还给他,“但改得好。那个老村长,是不是照着张庄的李老栓写的?他当年就问过这话,一模一样。”赵铁柱眼睛亮了:“那您觉得……这故事能看?”“能。”春婶认真地说,“但得加一条——你得写写那些牺牲的人。不用写真名,但得写。小王,刘技术员,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得让人知道,这些‘科幻’玩意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换的。”这话点醒了赵铁柱。他回去重写,在技术奇迹的段落之间,穿插了一个个小人物——有为了保护设备被土匪打死的通讯员,有为了试验新种子饿昏在田埂上的农技员,有为了赶制零件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猝死在机床边的工人。这些人都没名字,只有代号:“小战士”“技术员甲”“老师傅”。但每个人都有一段短短的、鲜活的故事。稿子传到老周手里时,已经有一万字了。老周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烟灰缸满了三次。第二天早上,他把赵铁柱叫到车头。“铁柱,我问你。”老周盯着他,“你写这些东西,图啥?”赵铁柱想了想:“我就想……以后如果有人看到这些故事,会知道在1950年,有那么一群人,在那么难的情况下,还想着把日子往好里过。他们可能不相信有‘东风列车’,但他们会相信……那种劲儿。”“哪种劲儿?”“就是……”赵铁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明知道不科学,还偏要试试的劲儿。”老周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比图纸背面好多了,是李诺二号留下的物资里的。“拿去,用这个写。”他说,“写完我找人捎出去。”“捎哪儿?”“捎给能发表的地方。”老周说,“《科学画报》《知识就是力量》,或者……干脆找个文艺杂志。科幻小说嘛,就当娱乐读物。”赵铁柱手都抖了:“真能发表?”“试试呗。”老周看向窗外,“就当是……咱们这群搞技术的,给文化战线添把火。”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开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接下来几天,列车上掀起了一股“科幻创作热”。有小战士写了篇《如果我有千里眼》,讲的是雷达技术;有炊事员写了篇《亩产万斤不是梦》,讲的是杂交水稻原理——当然都包装成“未来幻想”;最绝的是老耿,他口述,让赵铁柱代笔,写了篇《铁甲列车大战外星人》,把之前打土匪的战斗全魔改进去了,看得人哭笑不得。但笑归笑,所有人都发现——当技术被包装成故事,反而更好懂了。以前讲“无线电原理”,战士们听着打瞌睡;现在讲“千里传音的秘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以前讲“肥料配比”,老乡们记不住;现在讲“神奇金坷垃”,连小孩都能复述。“这就是文化的威力。”陈雪总结,“技术是骨头,文化是肉。光有骨头太硬,得包上肉,人才愿意啃。”半个月后,赵铁柱的处女作《东风列车传奇》完成了,三万字。老周真托人捎出去了——通过地下交通线,送到了天津一家刚复刊的文艺杂志社。谁也没抱太大希望。但一个月后,回信来了。信是杂志社编辑亲笔写的,字迹激动得都有些潦草:【赵铁柱同志:您的来稿《东风列车传奇》已阅。我社全体编辑连夜拜读,惊为天人!虽知是科幻虚构,但其中技术细节之扎实、人物情感之真挚,令人震撼。尤其结尾处那句‘这列车没有终点站,因为它开往未来’,使我等热泪盈眶……】后面是一堆修改意见,还有——录用通知。稿费:二十元。“二十块!”小豆子蹦起来,“够买多少斤肉啊!”赵铁柱拿着那封信,手抖得跟触电似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不是伤心,是那种……自己瞎鼓捣的东西,突然被世界承认了的懵。那天晚上,列车开了个小小的庆祝会。没酒,就以汤代酒。赵铁柱被推出来讲话,他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咱们搞技术的,就是埋头干活。现在我知道了……咱们干的活,也能变成故事。故事能跑得比火车还快。”这话说进了每个人心里。从那以后,列车上多了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次技术推广,除了发手册、办培训,还得配套讲个“科幻小故事”。故事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往往能点燃听众心里那把火。而真正的科幻创作,才刚刚开始。就在赵铁柱的小说发表后第二周,列车的无线电接收机,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电波信号。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但内容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东风列车……不是虚构……重复……东风列车真实存在……位置……冰原……】发信人署名,只有一个字母:k。(第五百二十二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