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天黑前赶到了第七列给的坐标点。不是什么秘密基地,也不是高科技设施,就他妈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烟囱冒着炊烟,村口还拴着两条瘦狗,看见车队汪汪叫。老耿第一个跳下雪橇,端着枪左右瞄了一圈,骂了句:“就这儿?这他妈能治李工?”陈雪拿着坐标核对了好几遍:“没错,就是这儿。北纬48度42分,东经124度38分,海拔620米。”“可这……”秦院士也懵了,“这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村子啊!”老周没说话,蹲在雪橇边仔细看地面。看了半分钟,他伸手在雪地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柴油味。”他说,“很淡,但新鲜,今天之内肯定有车来过。”“车?”老耿环顾四周,“这穷山沟哪来的车?”“所以才不对劲。”老周站起身,“走,进村看看。都打起精神,枪别明着拿,藏大衣里。”车队留了一半人在村外警戒,老周带着陈雪、老耿、秦院士和春婶,五个人徒步进村。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有人迎出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破旧,但站得笔直。“各位同志,是来歇脚还是找人?”中年男人开口,一口标准的东北官话。“歇脚。”老周笑呵呵递过去一根烟,“我们是地质勘探队的,车坏在山那边了,想找个地方修修,顺便讨口水喝。”中年男人接过烟,没抽,别在耳朵上:“地质队啊……这大雪封山的还出来工作,辛苦。进村吧,东头老王家有空屋,能住。”他转身带路,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老周跟在他身后,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村子——土坯房是真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院子里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老玉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第七列给的坐标,能是个普通山村?扯淡。走到村中间那口老井边时,春婶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老耿赶紧去扶,结果俩人一起歪,春婶手里拎着的布包飞出去,里面的锅碗瓢盆叮铃哐啷撒了一地。“对不住对不住!”春婶一边捡一边道歉,“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她蹲在地上捡东西,手“不小心”碰到了井沿边的一块青石板。石板松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声。中年男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大婶小心点,井边滑。”“是是是……”春婶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趁人不注意,给老周递了个眼色。老周看懂了——那石板下面是空的。但他没声张,继续跟着走。到了东头老王家,确实是空屋,三间土房,炕是热的,桌上还摆着一壶热水。“你们歇着,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中年男人说完就走了,还把门带上了。门一关,屋里五个人立刻交换眼神。“那石板下面是地道。”春婶压低声音,“我摸到了,铁的,还带锁。”“村子布局也不对。”陈雪说,“你们注意到没,所有房子的窗户都开在背阴面,朝阳这面要么没窗,要么窗子特别小——这不合常理,东北冬天这么冷,谁家不想要阳光?”“还有狗。”老耿说,“村口那两条狗,看见咱们叫是叫,但尾巴在摇。真看家狗见生人应该龇牙。”“水井也有问题。”秦院士推了推眼镜,“我刚才瞄了一眼,井绳是新的,尼龙材质,市面上很少见。普通村子还用麻绳呢。”老周听着,没说话,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炕席——是普通的高粱秆编的,但炕沿的木料……他抠了抠,木料表面一层是松木,下面却是金属。“这他妈是个伪装。”老周笑了,“整个村子都是壳子,里面另有乾坤。”“那怎么办?”老耿手按在大衣里的枪上,“直接摊牌?”“别急。”老周摇头,“他们没动手,说明要么在等什么,要么……他们也不是敌人。”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中年男人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几碗热腾腾的疙瘩汤,还有一小碟咸菜。“山村里没啥好东西,将就吃。”他放下托盘,“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王,村里人都叫我老王头。”“王村长。”老周接过一碗汤,“你们这村子……什么时候建的?”“那可早了。”老王头在炕沿坐下,“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咋了?”“没啥,就是觉得……”老周喝了口汤,“你们村挺先进的,都用上尼龙井绳了。”屋里空气突然凝固。老王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老周,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露馅了。”他说,“你们不是地质队的吧?”,!“你们也不是普通村民吧?”老周反问。俩人盯着对方,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老王头先笑了:“行,都是明白人,就不绕弯子了。你们是来找‘医院’的,对吧?”“医院?”“别装了。”老王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怀表,但不是时空稳定器,是普通的怀表,但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ln-07。第七列的东西。“你们的人给的坐标,就是我们这儿。”老王头说,“地面村子是伪装,地下才是真家伙——战地医院,1948年建的,本来是给四野重伤员准备的秘密医疗点,后来……改造了一下。”“改造?”“嗯。”老王头起身,“跟我来吧,别带枪。”老周想了想,示意老耿他们把枪放下,跟着老王头出了屋。老王头没往村外走,而是绕到屋后,在那口老井边停下。他蹲下,在青石板上按了三下——两长一短。石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台阶,台阶两侧的灯自动亮起,是电灯。“走吧。”老王头率先下去。台阶很深,走了至少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超过十米,面积至少有两个篮球场大。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张病床,大部分空着,但有七八张床上躺着伤员,穿着各色军装,有解放军的,甚至还有……国民党军的?更惊人的是医疗设备——手术台是无影灯,监护仪是电子屏幕,药柜里摆着盘尼西林和磺胺,墙角还堆着几箱写着英文的医疗物资。“这……”秦院士眼睛都直了,“这设备水平……比我们列车上的还先进!”“都是缴获的。”老王头轻描淡写,“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打下来不少美国援助的医疗车,能用的都拆了搬这儿了。还有些是……”他顿了顿,“是有些‘特殊渠道’弄来的。”“比如第七列?”老周问。老王头看了他一眼,没否认:“那位李同志在哪儿?伤情怎么样?”“在外面雪橇上。”陈雪说,“脑部受损,需要专业治疗。”“抬进来吧。”老王头招手叫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都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但动作麻利专业,“小张,小李,准备三号手术室,脑外科全套设备预热。”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就跑去准备。老周盯着老王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老王头笑了,“1946年白求恩医学院第一期毕业生,1947年加入东北民主联军,1948年奉命组建这个秘密医疗点。至于现在……就是个看门的。”他说得轻松,但老周听懂了——这是自己人,而且是级别不低的自己人。半小时后,李诺被抬进地下医院。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主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检查了李诺的情况,眉头皱得死紧。“脑部有大量异常电信号残留。”她用听诊器听了听李诺胸口,“心跳过缓,呼吸浅,像是……被强行灌输了过量信息。”“能治吗?”陈雪急问。“能,但需要时间。”女医生说,“而且治疗过程中,他可能会……说些胡话,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什么胡话?”“不知道。”女医生已经开始准备器械,“之前我们收治过两个类似病例,都是脑部受创后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像是外语,但又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手术开始。老周他们被请到外面的休息室等。老王头给他们倒了茶,茶叶居然是龙井。“你们这儿待遇不错啊。”老周端着茶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老王头坐下,“对了,有个事儿得跟你们说——你们来之前,已经有另一拨人来找过‘医院’了。”“谁?”“不知道身份。”老王头摇头,“三天前来的,也是拿着坐标,说要找医疗点。但他们不知道暗号,我们没承认。那拨人里有个女的,看着像中国人,但说英语带美国口音。”“长什么样?”“二十多岁,卷发,左边眉毛上有颗痣。”老王头描述,“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不对劲——她一直在观察我们村子的布局,特别是那口井。”陈雪和老周对视一眼。“安娜。”陈雪低声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那个专员,但实际上是cia的人。”“她怎么会知道坐标?”老耿问。“只有一种可能。”老周放下茶杯,“第七列给的坐标……不止给了我们。”话音未落,地下空间的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冲进来,脸色煞白:“王主任!地面有情况!村口来了三辆车,都是吉普,挂着……挂着联合国旗!”“多少人?”“至少十五个!都带着枪!”老王头猛地站起来,看向老周:“是冲你们来的?”,!“八成是。”老周也站起来,“老王,你们这儿有后门吗?”“有,但……”老王头犹豫,“后门通后山,路不好走,而且李同志现在在手术,不能移动。”“那就守。”老周从大衣里掏出枪,“老耿,叫外面的人都下来。陈雪,你去手术室门口守着,谁也别让进。秦院士,你看看这儿有什么能用的设备,都准备好。”命令一条条下去。地下医院瞬间进入战备状态。伤员被转移到最里面的隔间,医护人员拿起武器——不是枪,是手术刀、输液架、甚至还有几把消防斧。老王头从柜子里拖出两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步枪和子弹:“1947年缴获的美制1加兰德,三十支,子弹五千发,够不够?”“够了。”老周接过一支,检查枪栓,“你们一个医疗点……备这么多武器?”“这地方不止是医疗点。”老王头也拿了支枪,“还是东北局的一个秘密情报中转站。有些事……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外面传来砸门声,然后是安娜的声音,用扩音器放大:“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派遣的特别调查组!我们收到情报,这里非法拘禁国际重要科研人员!请立即开门配合调查!”“放她娘的屁!”老耿骂,“李工什么时候成国际科研人员了?”“他们在找借口。”老周冷笑,“老王,能拖多久?”“拖不了多久。”老王头看了眼表,“但他们不敢强攻——这地下结构复杂,强攻会塌。他们最多就是围困。”“围困我们也不怕。”春婶说,“粮食够吃三个月,水有井,电有发电机。看谁耗得过谁。”“但李工等不起。”陈雪从手术室方向跑过来,“医生说,治疗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不间断,一旦中断,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外面,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知道李诺同志在里面!我们带来了美国最好的脑科专家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只要你们把他交出来,我们可以保证他的安全!”“信她个鬼!”老耿啐了一口。老周没说话,走到监控台前——地下医院居然有监控,屏幕显示着地面村子的几个关键位置。画面里,安娜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后站着十几个穿防弹衣、戴头盔的武装人员,装备精良。而在更远处的山路上,还有车灯在闪烁——又来人了。“不止一波。”老王头指着屏幕,“看那边,苏联人的车。还有那边……法国人的雪地摩托。好家伙,全来了。”小小的山村,成了国际势力的角力场。老周盯着屏幕,突然笑了。“老王。”他说,“你们这儿……有广播设备吗?”“有,功率不小,能覆盖方圆五十公里。”“够用了。”老周走到广播台前,打开麦克风,“安娜小姐,听得见吗?”外面静了一瞬,然后安娜回复:“听得见。周先生,请理智一点,交出李诺对大家都好。”“好啊。”老周说,“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cia,知不知道‘收割者’的主基地在外兴安岭地下三百米?知不知道‘钟表匠’的欧洲总部在柏林地铁废墟里?”外面死寂。监控画面里,安娜的脸色明显变了。老周继续:“如果你不知道,说明你们情报工作不到位。如果你知道但没说,说明你们跟那些想清除全人类的疯子有勾结。”“你这是污蔑!”“是不是污蔑,你自己清楚。”老周顿了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情报,是我们拿命换来的。现在,我免费分享给所有人。”他切换频段,调到公共广播频率:“各位,不管你们是苏联的、美国的、英国的还是法国的,都听好了。”“收割者的基地坐标是北纬48度31分,东经124度12分,外兴安岭地下三百米。钟表匠的总部在柏林腓特烈大街地铁站废墟,地下四层。”“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是同时袭击美苏在远东的主要军事基地,制造混乱,为全面清除穿越者做准备。”“时间:七天之内。”“信不信由你们。”广播结束。地下医院里,所有人都看着老周。老耿咽了口唾沫:“老周……你这招……太狠了。”“狠吗?”老周关了麦克风,“我只是把水搅得更浑而已。现在,让他们自己去查吧。等他们查清楚真假,咱们这儿……早就完事了。”外面,安娜已经顾不上这边了——苏联人的车直接开到她面前,伊万诺夫下车,脸色铁青地在跟她交涉。美国人和苏联人眼看就要吵起来。法国人的雪地摩托停在远处观望。英国人……英国人居然在拍照。混乱,彻底的混乱。而地下手术室里,手术还在继续。女医生额头上全是汗,但手稳得像磐石。监护仪上,李诺的脑电波曲线,开始出现规律的波动。(第五百三十三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