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问你好。”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把李诺钉在办公椅上足足十分钟。他盯着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他哪来的父亲?在这个世界,李诺的身份档案是他自己编的——孤儿,流浪儿,偶然学了些技术。老周那边帮他圆了这个谎,所有知情人都默契地不提这茬。可现在,有人捅破了这层纸。“苏晴,”李诺对着电话说,声音干涩,“纸条怎么送来的?”“塞在门缝里,用信封装着。”苏晴回答,“我们查了饭店监控,307房间在三小时前退房,是个女人,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纸条应该是她留的。”女人。李诺第一反应是收割者那个红衣女人,但随即否定了——那女人要传话,不会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继续查。”他挂了电话,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门被敲响了。“进。”陈雪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李诺,苏联那边又催了。谢尔盖耶夫中将发来电报,说他们的人员已经在北京集合,问我们培训的具体日程安排。”“告诉他,日程有变。”李诺揉了揉太阳穴,“从最基础的教起,先来三个月数学和物理补习。”“三个月?!”陈雪瞪大眼睛,“苏联人不可能答应!”“那就别来。”李诺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之前太急了,总想着快点出成果。现在想想,这是大错特错。没有系统的知识体系,教再多技术都是空中楼阁。”他转过身,看着陈雪:“从今天起,咱们得把教育培训正规化、系统化。就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最后封顶。一步都不能少。”陈雪若有所思:“你是说……”“办学校。”李诺吐出三个字,“就在基地里办。初级班教数理化基础,中级班教专业理论,高级班才接触实际技术。学制……至少一年。”“可上面催得紧……”“我去跟上面说。”李诺抓起外套,“备车,我去趟北京。”两天后,北京,某部委会议室。烟雾缭绕。长条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一半是穿军装的,一半是穿中山装的。李诺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计划书。“一年?李诺同志,你知道国家现在什么情况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敲着桌子,“前线要装备,工厂要技术,农村要农机。你让我们等一年?”“不等也行。”李诺平静地说,“那您告诉我,全国现在有多少人懂半导体物理?有多少人会编程?有多少人看得懂电路图?”会议室安静了。“我来告诉您。”李诺翻开计划书附件,“根据我们统计,全国系统学过高等数学的不超过五千人,懂电子技术的不到一千,会编程的……算上我们基地,不到一百。就这点人,您想搞技术大跃进?”“可以边干边学嘛!”另一个干部说,“当年打鬼子的时候,我们不也是一边打仗一边学习?”“打仗和学习是两码事。”李诺摇头,“打仗死人,死的是战士。技术搞错了死人,死的是国家前途。您觉得哪个更严重?”这话太重,没人敢接。主持会议的老领导咳了一声:“李诺同志,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但时间不等人啊。苏联老大哥的技术援助是有时限的,美国那边也在盯着。咱们慢一步,可能就步步慢。”“领导,正因为时间紧,才更要打好基础。”李诺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全国地图前,“您看,咱们现在就像在盖一栋高楼。楼越高,地基就要越深。如果为了赶工期,地基只打一米,楼盖到十层可能就塌了。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工程队。”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建议,启动‘火炬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在全国选拔一千名有基础的青年,集中培训半年,建立第一批‘种子教师’。第二步,以这批教师为骨干,在各大城市设立培训点,辐射培养一万人。第三步,等这一万人成熟了,再全面铺开技术推广。”“一千、一万、十万……”老领导念叨着,“这个思路,倒是稳扎稳打。”“而且有重点。”李诺回到座位,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我拟的学科优先级——第一梯队:数学、物理、逻辑学。第二梯队:材料学、电子技术、机械原理。第三梯队才是具体的应用技术。每个梯队的学习时间不得少于三个月。”一个穿军装的老将军问:“那计算机呢?放在第几梯队?”“第三梯队末尾。”李诺说,“学不会前两梯队的内容,不准碰计算机。就像不会解剖学,不准上手术台一样。”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最终,老领导拍了板:“原则上同意‘火炬计划’。但时间压缩——第一步三个月,第二步六个月,第三步看情况。经费和人员,部里协调。”李诺心里松了口气。,!三个月虽然紧,但总比没有强。散会后,他在走廊被那个老将军叫住了。“李诺同志,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楼梯间,老将军点了支烟:“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同意。但有个实际问题——教材呢?你说的那些什么布尔代数、半导体物理,国内根本没有像样的教材。总不能全靠你们基地手把手教吧?”“教材我来解决。”李诺说,“我们已经在编了。初级版三个月内完成,中级版半年,高级版一年。”“这么快?”老将军诧异。李诺笑了笑,没解释——他总不能说,列车图书馆里有现成的资料库,只需要“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就行。“还有个问题。”老将军压低声音,“你计划里提到要‘政审加技术审’双筛选。技术审好说,政审这一块……现在情况复杂,有些人背景不清不楚,但确实是人才。怎么办?”李诺沉默了。这是个难题。赵铁柱就是例子——父亲失踪,背景存疑,但确实是好苗子。如果按死规矩,这种人第一轮就会被刷掉。“我建议,”李诺斟酌着说,“设立一个‘观察培养’机制。背景有疑点但才华突出的,可以进基地跟班学习,但不接触核心机密。等观察期过了,再正式纳入体系。”“观察期多久?”“至少一年。”老将军想了想:“可以。但这事要严格保密,名单不能外泄。”“明白。”从部委出来,天已经黑了。李诺坐在吉普车里,看着窗外长安街的灯光,心里沉甸甸的。火炬计划批下来了,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教材、教师、教学设备、实习场地……千头万绪。而且还有苏联人、美国人、各种神秘组织在暗处盯着。“李工,直接回基地吗?”司机问。“不,去趟北大。”李诺说,“找个人。”晚上七点,北大物理系办公室。钱副院长正在灯下改教案,看见李诺进来,吓了一跳:“李诺同志?你怎么……”“钱院长,长话短说。”李诺关上门,“火炬计划批了,需要您帮忙。”“火炬计划?”钱副院长推了推眼镜,“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对。现在急需一批基础课教师,最好是年轻、有活力、愿意吃苦的。”李诺坐下,“您手里有这样的学生吗?”钱副院长想了想:“有倒是有……但说实话,最好的苗子都被各单位预定了。剩下的要么是家庭成分有问题,要么是性格太跳脱不服管。你要吗?”“要。”李诺毫不犹豫,“只要真才实学,其他问题我来解决。”“那可说好了。”钱副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这有份名单,十二个人。都是物理数学底子扎实,但……各有各的问题。”李诺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眼皮一跳——周晓白,女,23岁。父亲是留美归国学者,1949年选择去台湾,她坚持留在大陆。政审肯定过不了。第二个,吴建国,男,25岁。天分极高,但脾气极臭,跟所有老师都吵过架,毕业论文差点没通过。第三个……“这十二个人,你要是都能收下,我亲自给他们写推荐信。”钱副院长说,“但丑话说前头——这些人不好管,弄不好会给你惹麻烦。”“麻烦我不怕。”李诺把名单收好,“就怕没本事。这样,您让他们准备一下,下周一来基地报到。先试讲三个月,合格了正式入职。”“行。”钱副院长顿了顿,“还有个事……张组长昨天来找过我。”李诺眼神一凛:“他找你干什么?”“打听你们基地的技术细节。”钱副院长压低声音,“问得很细,特别是计算机的功耗、体积、维护需求这些。我觉得……他可能想自己搞一套。”“他搞不出来。”李诺冷笑,“没有基础理论支撑,给他图纸都造不出来。”“但他可以找外援。”钱副院长意有所指,“我听说,他跟某个外国商社走得很近。”李诺心里记下了。从北大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回基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张组长的事。这老小子不甘心被边缘化,肯定要搞事。但具体怎么搞,还得查。车到基地门口时,老耿等在门口,脸色不对。“李工,出事了。”“又怎么了?”“赵铁柱他……”老耿咽了口唾沫,“他把父亲的笔记……抄了一份,寄出去了。”李诺脑子“嗡”的一声。“寄给谁了?什么时候寄的?”“寄给上海的一个地址,用的是化名。今天上午寄的,现在应该还没到。”老耿说,“我们查了他寄信前的行踪——他昨天去了趟县城邮电局,说是买邮票,但实际上见了个人。”“谁?”“没看清脸,戴着帽子口罩。但邮电局的职工说,那人说话带点上海口音。”老耿递上一张纸条,“这是赵铁柱回来后写的,夹在书里,被我们的人发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父亲,如果你还活着,告诉我该怎么做。”李诺盯着纸条,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赵铁柱这是……想用笔记当诱饵,引出可能还活着的父亲?太冒险了。万一笔记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信能截下来吗?”他问。“已经给沿途邮电局发了加急电报,见到这封信就扣下。”老耿说,“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截住。”李诺快步走向基地内部:“赵铁柱人在哪?”“禁闭室。他自己要求的。”禁闭室在地下室,阴暗潮湿。赵铁柱坐在木板床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睛是肿的,显然哭过。“李工……”“为什么这么做?”李诺关上门,拉过椅子坐下。“我……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怎么了。”赵铁柱声音沙哑,“如果他还活着,看到笔记,一定会联系我。如果他不在了……那笔记留着也没什么用。”“愚蠢!”李诺压着火气,“你知不知道那笔记里有什么?有时空理论的核心猜想!有‘时轨会’的线索!这些东西流出去,会惹来多大的麻烦?”赵铁柱低下头:“对不起……但我真的……真的忍不住了。每天晚上我都梦见我爹,梦见他说‘铁柱,帮我完成研究’……”李诺沉默了。他能理解这种心情。父亲失踪,生死不明,留下一个巨大的谜团。换作是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信的事,老耿在处理。”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下不为例。从今天起,你父亲的笔记由基地保管。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了,什么时候再还你。”“李工……”赵铁柱抬头,眼神里带着恳求,“你能告诉我吗?那个‘时轨会’……到底是什么?”李诺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觉得他很像当年的自己——迷茫,固执,渴望答案。“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最终说,“但从笔记里看,那是一个研究时空理论的秘密组织。你父亲奉命接触他们,获取了部分技术资料。后来组织突然消失,你父亲在回国途中失踪。就这么简单。”“那‘昆仑计划’呢?”“不知道。”李诺实话实说,“可能是咱们国家的某个秘密科研项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盯着赵铁柱:“这些事水很深。你一个人查,会淹死的。要查,就跟着基地一起查。明白吗?”赵铁柱用力点头。从禁闭室出来,李诺在走廊里遇见了陈雪。“苏联那边又发电报了。”陈雪苦笑,“谢尔盖耶夫中将说,他们的人已经出发了,预计五天后到。问我们准备好了没有。”“告诉他,准备好了。”李诺说,“初级班教材第一册已经印出来了,够他们学一个月的。”“教材?你什么时候……”“昨天连夜赶的。”李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计算机科学入门(一):二进制与逻辑运算》,“先让他们从零和一学起。学不会的,直接退货。”陈雪接过册子翻了翻,笑了:“你这……也太基础了吧?”“基础才好。”李诺说,“等他们把这本学透了,再给第二本《电子管原理与电路基础》。一步一步来,急不得。”“那实践课呢?”“实践课更简单。”李诺眨眨眼,“每人发一把烙铁、一块电路板、一包电子元件。照着图纸焊,焊错了自己修。修不好就别吃饭。”陈雪笑出声:“你这是要逼死苏联专家啊。”“专家?”李诺哼了一声,“连二进制都不懂的专家,算哪门子专家。咱们这是帮他们打基础,是做好事。”两人说着走进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教材编写进度、教师培训方案、苏联接待计划、还有张组长的调查材料。李诺坐下来,开始批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基地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凌晨两点,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突然,电话响了。这么晚,谁?他接起来:“喂?”“李诺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你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李诺心脏骤停。“他说,”电话那头的人慢慢说,“‘昆仑’不是计划,是地点。要想知道真相,就去昆仑山。坐标是……”话音未落,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被挂断了。李诺握着话筒,手在发抖。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北京总机的号码,但显然是转接的。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孤寂。他走到窗边,望着黑暗中的群山,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昆仑’不是计划,是地点。”昆仑山……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第五百四十九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