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基地印刷车间。最后一张纸从油印机里吐出来,“啪”一声落在成品堆上。吴建国抓起那张纸,手在抖。纸上印着《实用电子技术手册(初级)》的封面,下面是编委会名单:李诺、陈雪、老张、秦院士……还有他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成了……”他喃喃道,“真成了……”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十二个人,七天七夜,没正经睡过觉。现在,三套教材、两本技术手册、一份实验指导,总计两千三百页,全部印完。陈雪靠在墙上,眼圈发黑,但嘴角在笑。她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书册,突然觉得——值了。所有的累,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油墨味和冷馒头,都值了。“都别愣着!”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装箱!清点!天亮前送到保密室!”众人这才动起来。孙虎找来木板箱,吴建国负责点数,周晓白贴封条。车间里又响起忙碌的声音,但这次是欢快的忙碌。李诺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十几根油条,还冒着热气。“食堂老刘特意早起炸的。”他说,“吃完再干。”没人客气,抓起油条就啃。饿疯了。李诺走到成品堆前,拿起一本《技术手册》。绿色封面,烫金标题,厚度像块砖。翻开,里面图文并茂——电路图清晰,公式工整,注解详尽。最难能可贵的是,所有专业术语后面都加了通俗解释,初中文化真能看懂。“怎么样?”陈雪凑过来。“不错。”李诺点头,“比我想象的好。”“郑主任那边……”“不管他。”李诺合上手册,“上午九点,开新书发布会。”陈雪一愣:“发布会?”“对。”李诺笑了,“请苏联专家、审查组、基地所有人参加。咱们堂堂正正把成果亮出来,看谁还敢说三道四。”“可审查还没通过……”“所以才是‘发布会’,不是‘发行会’。”李诺眨眨眼,“先展示,再审查。顺序一变,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陈雪懂了。这是要造势。用成果说话,用苏联专家的认可背书,倒逼审查组通过。“那红色教材……”“不动。”李诺压低声音,“还在保险柜里。今天只展示绿色和黄色部分。红色……等收网的时候再用。”“收网?”李诺看了眼手表:“快了。”早上七点,基地礼堂开始布置。横幅拉起来——“火炬计划第一阶段成果展示会”。讲台上摆着三套新教材,用红布盖着,像待嫁的新娘。苏联专家团的人早早来了,谢尔盖耶夫中将亲自带队,十个专家全到齐。伊万和谢尔盖那两个年轻人,眼睛一直盯着讲台上的红布,好奇得不行。审查组的人来得晚,郑主任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想到李诺敢搞这么大阵仗。八点半,基地所有人到齐。三百多人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九点整,李诺走上讲台。“各位同志,早上好。”他开门见山,“今天不搞形式,不念稿子,就一件事——给大家看看,我们这七天七夜,到底鼓捣出了什么。”他一把扯开红布。三套教材,两本手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这是《基础数学》,全套六册,从加减乘除到微积分入门。”李诺拿起第一本,“这是《物理基础》,四册,从牛顿力学到电磁学初步。这是《电子技术入门》,三册,从电路认识到收音机组装。”他每说一句,底下就响起一阵掌声。“而这两本——”李诺举起最厚的两本,“《实用电子技术手册(初级)》《机械维修保养手册(通用版)》,是我们专门为一线工人、技术员编写的工具书。不需要多高文化,照着图就能干活,照着步骤就能修机器。”掌声更热烈了。郑主任坐不住了,站起来:“李诺同志,审查还没通过,你们就公开宣传,这不符合程序!”“郑主任说得对。”李诺点头,“所以今天只是‘展示’,不是‘发行’。书就在这里,请各位专家、各位领导,现场审阅,现场提意见。”他对苏联专家团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尔盖耶夫中将,您先来?”谢尔盖耶夫也不客气,大步走上讲台,拿起《技术手册》就翻。翻了十分钟,他抬头,眼神复杂。“李诺同志,”他用俄语说,翻译同步转述,“这本手册……水平很高。很多内容,我们苏联的同类教材里都没有。特别是这个‘故障快速排查表’,很实用。”他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这个晶体管替换电子管的方案……理论可行,但实践过吗?”“实践过。”李诺示意陈雪。陈雪上台,拿出一台改造过的收音机——外壳还是老样子,但里面的电子管全换成了晶体管,体积小了一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接通电源,调频。“……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声音清晰,没有杂音。苏联专家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功耗多少?”“寿命多长?”“温度特性怎么样?”陈雪一一解答,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伊万和谢尔盖那两个年轻人,看陈雪的眼神都变了——从怀疑变成敬佩,再变成……崇拜。谢尔盖耶夫中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向郑主任:“郑同志,这样的教材和技术手册,你们还要审查什么?在我看来,可以直接推广了。”郑主任脸涨红了:“中将同志,这是中国的内部事务……”“但技术无国界。”谢尔盖耶夫打断他,“我以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的身份建议——这些教材,应该尽快出版。如果中国有困难,我们可以协助印刷发行。”这话就重了。等于是苏联老大哥亲自站台。底下基地的人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着骄傲。郑主任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们……我们再仔细审查一下。特别是黄色部分,涉及一些敏感技术……”“那就现在审。”李诺接话,“教材都在这里,审查组的同志可以现场看,现场提意见。我们今天哪儿都不去,奉陪到底。”“你——”郑主任气得发抖,但说不出话。审查组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这架势,明显是要硬刚了。就在这时,礼堂门口传来骚动。老耿急匆匆跑进来,在李诺耳边低语几句。李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各位,”他提高声音,“出了点小状况——保密室遭窃了。”全场哗然。“不过,”李诺接着说,“小偷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保卫科的同志已经把人控制住了。大家有兴趣的话……一起去看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保密室在地下二层,铁门厚重。门口蹲着两个人,被反绑着手,低着头。旁边站着四个持枪的保卫科战士。李诺走过去,掀开其中一人的帽子。是审查组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王。“王同志,”李诺蹲下,“解释一下?”小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郑主任冲过来:“李诺!你什么意思!凭什么抓我们的人!”“凭他深夜潜入保密重地,凭他想打开保险柜,凭他怀里揣着这个——”李诺从小王怀里掏出一个微型相机,德国造,“郑主任,您手下的人,业务很全面啊。”郑主任哑口无言。“还有这个。”李诺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红色教材存放位置:地下二层保密室东侧保险柜。密码可能为李诺生日或列车编号。安保措施:双人双锁,夜间两岗……’记得挺详细啊。”他看向郑主任:“这是您的笔迹吗?”郑主任腿一软,差点摔倒。全场死寂。苏联专家们交换着眼神,摇头。基地的人则握紧了拳头,眼神愤怒。“郑国栋,”李诺直呼其名,“张组长给了你多少钱?还是说……德国人给了你什么承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主任还在抵赖。“不知道?”李诺笑了,“那行,咱们换个地方聊。老耿,把审查组所有人‘请’到招待所,好好‘休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离开基地。”“是!”保卫科的人上前,把审查组五个人全带走了。礼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各位,”李诺转身,面对众人,“出了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但教材展示会继续——陈雪,你带苏联专家去技术室,详细讲解手册里的技术要点。老张,你组织基地同志分批参观新教材。”“那你呢?”陈雪问。“我处理点事。”李诺看了眼手表,“很快回来。”他走出礼堂,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老耿跟上来:“李工,都按计划进行了。小王昨晚偷拍的时候,我们的人全程录像。郑主任和张组长的电报往来,我们也截获了。证据确凿。”“张组长那边呢?”“西南那边已经行动了。”老耿说,“昨晚连夜控制了他,从他办公室搜出大量机密文件,还有……和德国商人汉斯的交易记录。”李诺点头:“干得好。昆仑那边有什么新消息?”“苏晴刚传来信号——窗口期缩短了。原来七十二小时,现在可能只有四十八小时。而且信号越来越强,你父亲的声音……很急。”四十八小时。李诺心脏一紧。今晚就得做决定了。“李工,”老耿犹豫了一下,“你真要去昆仑?那地方海拔五千米,冬天封山,太危险了。而且基地这一摊子……”“我知道。”李诺打断他,“所以才要尽快把这边的事了结。”,!他快步走向办公室,脑子里飞快盘算——教材发布会开了,审查组拿下了,苏联专家稳住了。红色教材保住了,技术手册诞生了。基地这边……基本走上正轨了。也许,是该去昆仑的时候了。推开办公室门,陈雪已经在等他了。“苏联专家很满意。”她说,“谢尔盖耶夫中将表示,回国后会推动引进我们的教材和技术手册。他还说……想邀请你去莫斯科讲学。”“以后再说。”李诺坐下,“陈雪,我可能要离开几天。”陈雪愣了:“去哪儿?”“昆仑。”“现在?可基地……”“基地交给你。”李诺看着她,“教材推广、学员培训、日常管理,你都行。老张和秦院士帮你,苏联专家那边……伊万和谢尔盖那两个年轻人可以争取,他们对技术是真心的。”陈雪眼圈红了:“非去不可吗?”“我父亲可能还活着。”李诺声音低沉,“而且那个时空节点……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我得去。”“什么时候走?”“今晚。”李诺看了眼窗外,“趁雪还不大。”陈雪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行。基地交给我,你放心。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一定。”下午三点,李诺召集骨干开会。宣布了三件事:第一,陈雪暂代基地总负责。第二,教材和技术手册即日起内部试用,收集反馈。第三,他要外出执行特殊任务,归期不定。没人问去哪儿,也没人问干什么。大家都懂规矩。散会后,李诺一个人去了列车。他打开通讯终端,调出昆仑坐标,再次接收信号。这次清晰多了:“……诺诺……如果你听到……窗口期只剩四十小时……坐标东经9423,北纬3567……带上钥匙……我等你……”确实是父亲的声音。苍老,疲惫,但坚定。李诺关闭终端,开始准备装备。防寒服、登山靴、压缩干粮、急救包、信号枪……还有最重要的——一把特制的手枪,子弹是列车能量核心的碎片,理论上可以对时空异常体造成伤害。正收拾着,赵铁柱敲门进来了。“李工,听说你要走?”“嗯。”“去哪儿?”“执行任务。”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带上我吧。”李诺抬头:“你知道我去哪儿?”“大概猜到了。”赵铁柱眼神坚定,“昆仑,对吧?我父亲的笔记里提过那里。而且……我也想找我爹。”“太危险。”“我不怕。”赵铁柱挺直腰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有些事,躲不过去。我爹的事,你爹的事,还有那些神秘组织的事……总得有人去弄清楚。我想当那个人。”李诺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神清澈,但藏着坚毅。“行。”他最终说,“但一切听指挥。我要你活着回来,你爹还等着你呢。”“是!”傍晚六点,一切准备就绪。李诺和赵铁柱背着行囊,站在基地门口。陈雪、老张、秦院士、吴建国、周晓白……所有人都来送行。“车备好了。”老耿说,“吉普车到山脚下,后面得骑马。马匹和向导已经在等了。”“向导可靠吗?”“可靠,本地牧民,三代人都在这片山里讨生活。”李诺点头,转向陈雪:“基地交给你了。”“放心。”陈雪忍住眼泪,“早点回来。”“一定。”两人上了吉普车。车子发动,驶出基地大门。后视镜里,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赵铁柱问:“李工,你说……咱们能见到你父亲吗?”“不知道。”李诺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但总得试试。”夜色渐浓。远处,昆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正朝着巨兽的怀抱驶去。(第五百五十五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