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李诺刚趴下二十分钟,就被一阵砸门声震醒。“李工!指挥部急电!”他翻身起来,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马全有站在门口,手里的电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脸白得不像活人。“念。”马全有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第一声没发出音。他咽了口唾沫,第二声才出来:“总参急电。绝密。阅后即焚。”“铁山半岛方向,今晨零时四十分,我前沿观察哨发现异常。美军陆战一师先遣队约两个连,乘小型登陆艇在半岛西侧无名滩头登陆。经短暂交火,我守备排……全员牺牲。”李诺脑子“嗡”的一声。两个连。西侧。无名滩头。不是他们预测的那个主滩头。是佯攻。“伤亡呢?”他问。马全有低下头:“守备排三十二人,无一生还。”李诺没说话。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趴在地上发报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的“十一天没睡整觉”。想起他袖口上那个没补的洞。那三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三十二个人里,有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还有吗?”他问。马全有把电文翻到第二页:“指挥部判断,美军主力登陆时间将提前至今日凌晨四时至五时。潮汐条件最佳窗口。登陆点——仍为铁山半岛主滩头。”他抬起头:“首长,还有三个小时。”凌晨两点三十分。列车会议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老耿、陈雪、吴建国、周晓白、孙虎、还有马全有和他手下的八个报务员。地图铺在桌上,红蓝铅笔画出密密麻麻的标记。李诺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那封电文。“美军已经动了。”他说,“佯攻部队登陆,主力三小时内到。我们的炮兵呢?”陈雪答:“四门122毫米榴弹炮已进入阵地。六门76毫米加农炮还在机动,预计四十分钟后到位。”“来得及。”“但有个问题。”陈雪指着地图,“炮兵观测所设在主滩头正面。美军佯攻登陆之后,肯定会用舰炮火力覆盖那一带。观测所能不能活到主力登陆的时候——”她没往下说。李诺懂。观测所如果被端掉,炮兵就成了瞎子。瞎了炮,再好的阵地也是摆设。“观测所有多少人?”“一个排。加上三个炮兵校射员。”李诺沉默了几秒。“发报给指挥部,”他说,“请求——不,建议——观测所后撤三百米,改用无线电校射。美军的舰炮射程远,但精度依赖目视观测。只要观测所不暴露在正面,他们很难第一时间打掉。”马全有已经在记。“还有。”李诺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这个地方,能不能再放一部观测仪?不用人,用——”他顿了顿,看向孙虎。“孙师傅,咱们那个车载雷达,拆下来能用吗?”孙虎愣了半秒。“能是能,但那玩意儿是实验品,没实战测试过……”“现在就是实战。”李诺说,“拆下来,天亮之前送到这个山包上。接上便携电源,二十四小时开机。”孙虎站起来。“我亲自去。”凌晨三点整。列车动了。不是向前,是向后。李诺站在驾驶室里,操纵杆推到最大档。陈雪在旁边看着地图。“指挥部命令,”她说,“列车于今日凌晨四点前,撤离至凤城站待命。凤城站距离丹东六十公里,距离铁山半岛一百二十公里,处于美军舰炮射程之外。”她顿了顿:“说是‘待命’,其实是保护。”李诺没说话。他知道。列车太重要了。计算机、手册、技术骨干——这些东西如果被美军一炮端掉,损失比特么丢一个团还大。所以必须撤。撤到安全的地方,撤到打不着的地方,撤到可以继续发挥信息优势的地方。这叫“战略后方”。但李诺握着操纵杆的手,指节发白。窗外,夜色中的村庄一闪而过。有些窗户亮着灯。那是老百姓。他们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有穿黄衣服的人在保护他们。凌晨三点四十分。凤城站。列车缓缓停靠。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县城都在沉睡。李诺跳下车,在站台上踱步。六十公里。距离战场六十公里。听起来很远。但美军的舰载机,从航母起飞到飞临丹东上空,只需要二十分钟。六十公里,对于飞机来说,就是多踩一脚油门的事。“李工。”陈雪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喝点水。”李诺接过搪瓷缸,没喝。,!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那边,铁山半岛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不是爆炸。是舰炮。美军的舰炮在轰击滩头阵地。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有几十米宽的弹坑,都有泥土和血肉一起飞溅。“能听见吗?”他问。陈雪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见。”“对。”李诺说,“六十公里,听不见。”他顿了顿:“但那些在滩头的人,能听见。听得真真的。”陈雪没说话。她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凌晨四点零八分。周晓白从车厢里冲出来。“李工!指挥部通报!美军主力登陆开始!”李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会议室。电台里,电报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马全有戴着耳机,手按在发报键上,嘴里念念有词。吴建国在计算机前敲键盘,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密文。周晓白把最新电文摊在桌上:“四时零二分,美军陆战一师第五团先头营在铁山主滩头登陆。我岸防炮开火,击沉登陆艇三艘。但后续部队仍在抢滩。”“四时零五分,美军驱逐舰抵近至距岸三海里处,以直瞄火力压制我炮兵阵地。四门122毫米榴弹炮,一门被毁,一门受损,两门被迫转移。”“四时零八分,美军舰载机起飞,目标——”周晓白抬起头,声音发紧:“目标为我军后方炮兵阵地及通讯节点。”通讯节点。李诺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列车距离战场六十公里。但列车的天线,一直朝着战场方向。那些天线发射的信号,美军能不能侦测到?能。而且肯定能。“老耿!”他喊。老耿从车厢另一头跑过来。“把所有天线收起来。改用有线通讯。”“有线?”“对。”李诺指着站台边上那一排电线杆,“接地方邮电线路,通过总机转接指挥部。慢,但隐蔽。”老耿应声去了。陈雪站在李诺身边,轻声说:“你担心他们冲着列车来?”“不是担心。”李诺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是肯定。”凌晨四点半。天线全部收起。列车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通讯改用有线之后,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一份电文从指挥部发到凤城邮电局,再从邮电局转接到列车,最快也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战场上,十五分钟能决定几千人的生死。但李诺没办法。天线一开,就是给美军指路。天线一收,至少列车是安全的。马全有摘下耳机,揉着耳朵。“首长,”他说,“我想回丹东。”李诺看他。“回去干嘛?”“报务员不够。”马全有低着头,“我那八个弟兄,有五个还在丹东。我没回去,他们就得连轴转。”他顿了顿:“他们也是人。”李诺沉默了几秒。“你是军人吗?”“是。”“军人的第一职责是什么?”马全有抬头,眼神里有东西在闪。“服从命令。”“对。”李诺说,“你的命令,是留在这里。接收电报,破译密文,给指挥部提供情报。这是你的战场。”马全有低下头。不说话。李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马全有同志,你那些在丹东的弟兄,我记着。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去接他们。但现在——”他指了指电台:“你的岗位在这里。”马全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戴上耳机,重新调频。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周晓白突然叫起来:“李工!美军通讯!刚截获的!”李诺扑到计算机前。屏幕上跳动着刚破译出来的电文:“滩头部队遭遇顽强抵抗,原定两小时占领登陆场的计划失败。请求舰载机对滩头两侧高地实施密集轰炸。坐标:……”后面是一串数字。李诺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炮兵阵地的坐标。美军发现了。“周晓白,把这份电文立刻转发指挥部!告诉他们,炮兵阵地暴露,立即转移!”周晓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三十秒后,电文发出。十五分钟后,指挥部回电:“炮兵已转移。损失两门炮,人员无伤亡。感谢。”感谢。两个字。李诺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昨晚那些在滩头高地架炮的炮兵。他们可能一夜没睡。他们可能正在转移阵地。他们可能不知道,六十公里外,有一辆破火车,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但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人看着他们。凌晨五点四十分。天亮了。远处,铁山半岛方向,爆炸声隐隐约约传来。李诺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一夜没睡。”她说。“你也是。”“不一样。”陈雪说,“我是女人,熬得住。”李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陈雪,”他说,“你说咱们这辆破车,到底能改变什么?”陈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片天空,看着那些隐约的闪光。“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什么?”“如果没有咱们,那三十二个人牺牲的消息,可能要三天后才能传到北京。”她顿了顿:“现在,三个小时后就传到了。”“如果没有咱们,炮兵阵地的坐标暴露了,可能要等炮弹落下来才知道。”她又顿了顿:“现在,十五分钟后就知道了。”“这就是改变。”她看着李诺,“不是改变战争胜负,是改变信息的流速。信息快了,伤亡就少了。伤亡少了,仗就能打下去。”李诺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天。天边,一架美军的侦察机正在盘旋。飞得很高,很高。但它拍不到这辆列车。它拍不到这些收起来的天线。它拍不到这间亮着昏黄灯光的会议室。但它拍得到那些正在滩头奋战的战士。它拍得到那些正在转移的炮兵。它拍得到那些倒在无名滩头的三十二个人。李诺握紧拳头。“陈雪,”他说,“我想做一件事。”“什么?”“我想让这些侦察机,也尝尝被盯着的滋味。”(第五百六十五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