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器样机造出来的那天,老周来了。不是提前打招呼来的,是突然出现的。李诺正蹲在工地上看陈雪调试模拟器的操作面板,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帆布包,头发白了大半。“周叔?”李诺愣了,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老周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怎么,不认识我了?”李诺跑过去,一把抱住他。老周瘦了,骨头硌人,但拍在后背上的手还是那么有力。“你怎么来了?不是在老家休养吗?”“休养啥?闲得浑身难受。”老周推开他,上下打量,“瘦了,黑眼圈也重了。没好好吃饭?”“吃了。天天炸酱面。”“那玩意儿没营养。”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沉甸甸的,“老家带来的腊肉、香肠、干蘑菇。让食堂给你炖上。”李诺接过袋子,鼻子有点酸。老周退休快一年了,这是头一回见面。“周叔,你身体怎么样?”“硬朗着呢。”老周锤了锤胸口,“就是腿脚不如以前。走多了疼。”李诺扶着他往工地里走。老周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浇了一半的混凝土、竖起来的钢架、堆成山的砖瓦。“研究中心,不小啊。”“占地五十亩。一期工程。”“你画的图纸?”“我参与设计。孙师傅、陈雪他们都提了意见。”老周点点头,走到制造单元的基础坑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钢筋。“双层双向,间距十公分,底下还有橡胶垫。这基础,能抗八级地震。”“孙师傅要求的。他说制造单元金贵,不能马虎。”老周站起来,看着远处正在调试模拟器的陈雪。“那姑娘,跟你挺久了?”“从冰原就跟着。快两年了。”“是个好姑娘。”老周话里有话。李诺没接茬。陈雪看见老周,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周叔,您来了。”“来了。来看看你们。”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你带了点茶叶。你爱喝茉莉花茶,我记得。”陈雪接过纸包,眼眶红了。“周叔,您还记得……”“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喜好,我都记着呢。”傍晚的时候,孙虎从基地赶来了。张小虎开的车,赵铁柱坐在副驾驶。三个人一下车,就看见老周蹲在食堂门口抽烟。“老周!”孙虎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你还没死呢?”老周吐了口烟:“你死了我都死不了。”两人哈哈大笑,抱在一起拍后背。张小虎站在旁边,有点拘谨。老周看着他,招手:“小虎,过来。”张小虎走过去。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怀表,但不是老耿那块,是新的,表盘锃亮。“这是……”“送你的。老耿那块,你留着纪念。这块,干活用。”张小虎接过怀表,手在抖。“周叔,我……”“别说了。老耿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张小虎低下头,眼泪掉在表盘上。晚上,食堂里支起了大锅。孙虎亲自下厨,用老周带来的腊肉和香肠,炖了一大锅菜。香味飘出去老远,工地上干活的人都闻到了。“孙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老周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开馆子?老子这手艺,当年在厂里,过年都是我掌勺。”孙虎叼着烟,眯着眼。陈雪坐在李诺旁边,安静地吃饭。李诺给她夹了一块腊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老周在对面看见了,没说话,嘴角翘着。吃完饭,老周把李诺叫到外面。两人蹲在工地边上,看着夜空。“李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研究中心建好了,交给陈雪管。我去西南。”“西南?铀矿那边?”“对。那片空白,该填上了。”老周沉默了一下。“危险。那边不光有矿,还有国民党残兵,还有土匪,还有毒蛇猛兽。”“我知道。但不去不行。国家需要铀。”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长大了。”李诺笑了。“都快三十了,还长大?”“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刚穿越过来的毛头小子。”老周顿了顿,“老耿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李诺低下头,攥紧手里的怀表。“李诺,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什么事?”“你父亲……李国华博士,他生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李诺猛地抬头。“信里说什么?”“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照顾你。还让我告诉你,别走他的老路。”“他的老路?什么老路?”“太相信技术,不相信人。”老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记住这个。”李诺也站起来。看着老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想起父亲,想起老耿,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周叔,我记住了。”“记住了就好。”老周转身,走向宿舍,“明天一早我就走。你不用送。”“这么快?”“嗯。老家还有事。地里的庄稼该收了。”李诺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慢,但稳。“老耿,”他轻声说,“周叔来看我们了。他老了。”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腊肉的香味。:()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