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李诺就把自己关在了列车驾驶室里。不是逃避,是在干活。总理那五个问题像五根钉子,扎在他脑子里:速度快、数量多、力度大、周期短——每一条都是加码,每一条都得用数据回答。“李诺,你三天没出驾驶室了。”陈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没空。数据跑不完。”李诺头也不抬,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什么数据?”“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模拟。”李诺指着屏幕,“钢铁、煤炭、机械、化工,每一个行业的发展速度、资源消耗、技术瓶颈,全在里边。”陈雪把面放在操作台上,凑过来看。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表格,横轴是年份,纵轴是行业,每个交叉点都标着数字和颜色——红的代表紧缺,黄的代表平衡,绿的代表富余。一片红。“李诺,这是……”“现状。按照现在的规划,到1955年,钢铁会缺两百万吨,煤炭缺五百万吨,机械缺三千台,化工缺——你自己看。”陈雪盯着那片红色,脸色发白。“那怎么办?”“所以我在跑模型。调整参数,找出最优路径。”“最优路径是什么?”“还不知道。模型才跑了一半。”陈雪沉默了一下,把面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吃完再跑。”李诺端起碗,挑了一筷子。炸酱面,已经凉了。下午的时候,孙虎来了。他叼着烟,眯着眼,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李工,听说你在搞什么模型?”“对。模拟发展路径。”“能模拟出啥?”“能模拟出,五年后,咱们缺什么,不缺什么。”孙虎想了想:“缺什么?”“什么都缺。”孙虎吐了口烟。“那还用模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诺苦笑。“但缺多少,得算出来。缺两百万吨和缺五百万吨,解法不一样。”“怎么个解法?”“缺两百万吨,可以靠进口补。缺五百万吨,就得自己开矿。”孙虎愣了。“开矿?来得及吗?”“来得及。但得提前两年动手。这就是模型的作用——提前预警。”孙虎看着他,把烟掐灭。“你继续跑。我不打扰你。”傍晚的时候,王研究员来了。他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公式。“李诺同志,你那个模型,能不能加上材料参数?”“什么材料参数?”“特种材料。钨钢、铍合金、钕铁硼。这些材料的产能,会限制制造单元的产量。制造单元的产量,会限制其他行业的设备更新。”李诺心里一动。“你说得对。把材料参数加进去。”王研究员在操作台上打开笔记本,一页页翻。“钨钢,西北矿区,1955年产能预计五百吨。制造单元每台需要一吨,只能造五百台。铍合金,西南矿区,1955年产能预计十吨。每台需要零点一吨,只能造一百台。钕铁硼——还没有国产的,全靠进口。”李诺把数据输进模型,重新跑。屏幕上的红色区域,又扩大了一圈。“王研究员,照这个速度,到1955年,制造单元最多只能造一百台。”“一百台。够吗?”“不够。全国需要至少一千台。”“那怎么办?”李诺盯着屏幕。“提前开矿。提前建厂。提前进口。”“来得及吗?”“来得及。但得现在就动手。”王研究员点头,转身走了。晚上,陈雪又来了。这次端着两碗面,一碗给李诺,一碗给自己。“李诺,模型跑完了吗?”“跑完了。你看。”屏幕上,是一张彩色的中国地图。东北一片绿,华北黄绿相间,西北黄多绿少,西南大片红。“红色代表什么?”“代表缺。缺设备、缺人才、缺材料。”“西南为什么这么红?”“西南有铀矿,但没路、没电、没厂。铀矿挖出来,运不出去,炼不出来。”“那怎么办?”“修路、建电站、建提炼厂。三样同时干。”“来得及吗?”“来得及。但得现在就动手。”陈雪沉默了一下。“李诺,你把这些写成报告,交给部里。”“已经在写了。”深夜,李诺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张彩色的地图。绿色、黄色、红色——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命运。绿色是希望,黄色是警示,红色是危机。“李诺,”陈雪推门进来,“你还不睡?”“睡不着。在想西南的事。”“西南怎么了?”“修路、建电站、建提炼厂,三样同时干,至少需要一万人。人从哪来?”“从全国调。”“调来了,住哪?吃什么?”陈雪沉默。“那怎么办?”李诺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一步一步来。先修路,再建电站,再建厂。”“那得多久?”“三年。”“来得及吗?”“来得及。但得现在就动手。”陈雪点点头,转身走了。天亮的时候,李诺把报告写完了。厚厚一沓,至少五十页。他拿着报告,走进宋老头的办公室。“宋老头,报告写完了。你看看。”宋老头接过,翻了翻。“这么多?”“不多。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宋老头坐下来,一页页看。看了两个小时,抬起头,眼睛红了。“李诺同志,你这是……把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命脉都摸透了。”“不是摸透。是算出来的。”宋老头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我替国家谢谢你。”“谢什么。应该的。”李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阳光照在长安街上,车水马龙。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用活了,就是宝贝。”现在,他的数据模型,就是那个宝贝。“老耿,”他轻声说,“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模拟,我跑完了。你看见了吗?”窗外的阳光闪了闪,像老耿在眨眼。:()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