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元殿中,茶香袅袅。李元究亲手斟茶,动作不疾不徐。韩立坐在他对面,紫灵与南宫婉已重回轮回盘中温养,石室那边只剩寂静。萧炎等人被安排在偏殿歇息,殿外有九元观弟子候着,却无一人敢踏入半步。“您那两位道侣……”李元究将茶盏推至韩立面前,斟酌着开口,“可还安好?”韩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需温养些时日。”李元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沉默在殿中流淌了片刻。然后,李元究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韩立。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犹豫,又似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期盼。“师尊。”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低了几分,“有件事,弟子……还得和您讲。”韩立看着他,没有说话。李元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殿侧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前。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金色的法则纹路浮现,墙壁随之向两侧无声滑开。墙后是一间密室。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密室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座三尺见方的古朴石台。石台周围布置着层层叠叠的禁制,每一道都蕴含着金之本源的极致温养之力。而石台中央,静静躺着一个三寸来高的小人。那是一个紫金色的小人,通体如同最纯净的仙金铸就,光芒内敛却隐隐透着可吞噬万物的深邃。她双目紧闭,蜷缩成一团,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沉睡中的安详——仿佛一个熟睡的孩童。金童。或者说,吞噬法则道祖,渠鳞。韩立的瞳孔微微一缩。李元究站在密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三万年前,道祖之战前夕,她重塑道祖之身,回归吞噬法则道祖境界。”“那一战,她随您一同赴会。”李元究顿了顿。“那一战后,她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但她回来时,已陷入深度沉睡。浑身道基几乎崩溃,吞噬法则的本源也只剩一丝。弟子不知那一战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拼尽了全力,或许是为您挡下了什么,或许是以自身吞噬法则替您争取了时间……”“她回到九元观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您的衣角碎片。弟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取下来,至今还收在匣中。”韩立的眼睑微微垂下,没有说话。李元究继续道:“弟子用金之本源温养了她三万年。她始终没有醒过,但每隔千年会本能地吞噬一丝本源之力续命——那是噬金虫的天性,即便沉睡也不曾消失。”“她在等您回来。”韩立没有说话。他缓缓走进密室,在那座石台前停下脚步。紫金色的小人依旧蜷缩着,呼吸极轻极浅,仿佛随时会消散。三万年过去,她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个小小的、如同孩童般的身影。他想起很久以前。人界的时候,她还只是一群噬金虫中的一只,被他从无数同类中培育出来。她不会说话,只会用小小的口器咬碎一切挡在前面的敌人。灵界的时候,她进化成了噬金虫王,灵智渐开,开始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主人”叫得欢快。他每次抓到,她就眨巴着眼睛装无辜,然后趁他不注意,又溜去下一处祸害。仙界重逢时,她已经化形成女童,穿着金色的小裙子,扑进他怀里大哭:“主人!你终于来救我了!我好想你!”然后当场咬断拍卖行管事的手臂吞了,惊退众仙。后来她开始叫他“大叔”。不知从哪天起,那个称呼就变了,带着点傲娇,带着点亲昵,像晚辈对长辈的撒娇,又像平等的伙伴之间的调侃。他起初不习惯,她却理直气壮:“我都化形了,再叫主人多奇怪!大叔多好!”他便由着她去了。蛮荒界域那次,她被同族太乙噬金仙追杀,在他帮助下反吞噬对方,觉醒了前世记忆。她低着头,声音低落:“大叔,我想起前世了……我是虫豸族共主,要去找其他噬金仙融合。”他沉默片刻,说:“去吧,我等你回来。”她抬头,眼眶微红:“大叔,等我成道祖,一定回来护你!”他点头:“我信你。”后来她真的回来了。在幽冥界六道轮回盘中融合所有噬金虫族群,重塑道祖之身,以吞噬法则道祖渠鳞的身份归来。她一身紫金道袍,气场全开,却还是那副傲娇模样,咧嘴一笑,恢复孩童模样:“大叔,我回来了!轩辕杰交给我!”他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小金金,辛苦你了。”她笑得眉眼弯弯:“不辛苦!能帮大叔打架,最开心了!”再后来……她随他去了菩提道果大会。那一战,她拼尽了一切。韩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小小的脑袋上。掌心传来温热而沉寂的触感,那是三万年沉睡中,始终没有熄灭的生机。,!“金童。”他轻声唤道。没有回应。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小金金。”那蜷缩的小小身躯,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韩立的手没有移开。三息。五息。十息。那双紧闭了三万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茫然的混沌。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然后,那混沌的瞳孔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大叔?”声音沙哑细嫩,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一丝不可置信。韩立看着她,点了点头。“是我。”金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猛地想爬起来,小小的身子却因为沉睡太久而软绵绵的,刚撑起一半就又跌回石台上。韩立伸手,将她轻轻托起。金童伏在他掌心,浑身都在发抖。她把脸埋进他指缝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是小兽,又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亲人的孩子。“大叔……”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们说……说你死了……”韩立没有说话。她继续呜咽着:“我不信……我一直不信……可我醒不过来……怎么也醒不过来……”“我想吃你的丹药……想吃极品仙金……想帮你打架……可我醒不过来……”她越说越委屈,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韩立轻轻抚过她毛茸茸的脑袋。“现在醒了。”金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金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她看着他,瘪着嘴,一副要哭又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和三万年前一模一样。“大叔不会再走了吧?”她问。韩立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不会了。”金童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然后她把脑袋埋回他掌心,闷闷地说:“那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大叔不许走……”话还没说完,她的小身子又软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那是三万年的沉睡耗尽了她太多元气,苏醒不过片刻,便又陷入沉睡。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睡得很安心。韩立低头看着她,那素来平淡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他将她轻轻收入袖中,与六道轮回盘放在一处。——走出密室时,李元究依旧站在殿中,见他出来,轻轻点了点头。“她等了三万年,”他说,“终于等到了。”韩立没有接话。他在殿中央站定,看向李元究。“幽络呢?”李元究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您知道了。”韩立看着他。李元究沉默了一息,然后道:“她如今……在灰界。”“三日前,弟子用秘法传讯于她,告知您归来的消息。她收到后只回了一个字:‘来’。”“以她的遁速,算算时辰,也快到了。”话音未落。九元殿外,那永恒的金色苍穹忽然剧烈波动了一瞬。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从虚空中直接撕裂而出,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临在九元山巅。那是一个女子。她身着墨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冷而熟悉。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灰色法则之力——那是法则臻至道祖境界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异象。幽络冥王。或者说,啼魂兽。李元究微微一笑:“来得倒快。”韩立没有说话,只是望向殿外那道身影。幽络站在山巅,隔着重重殿宇,目光落在他身上。三息后。幽络迈步走来。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步法,只一瞬便穿过九元殿的重重禁制,站在了韩立面前。她就那样站着,静静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冷:“主人。”韩立看着她。道祖境界。噬魂法则浑然一体,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与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小灵兽,已是天壤之别。“幽络姑娘。”他说。她摇了摇头。“主人想叫啼魂,便叫啼魂。想叫幽络,便叫幽络。”她说,“我都是那个我。”韩立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这些年,”他开口,“辛苦了。”幽络微微一怔。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这三万年来所有的经历都真实。“不辛苦。”她说,“只是等得有点久。”“您陨落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灰界九幽域。我不信。后来我在洗魂区等了三千年,没有等到您。再后来,我去了幽冥界,在轮回海中找了五千年,依旧没有找到您。”她顿了顿,看着韩立:“所以我不找了。我回灰界,闭关冲击道祖。”“我想着,等我也成了道祖,您若还不回来,我便掀了这仙界,把您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掀翻仙界只是件寻常小事。韩立看着她,那素来平淡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不用掀了。”幽络点头。“嗯。您自己回来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立的肩——那动作,和三万年前韩立拍她时一模一样。“主人,”她说,“欢迎回来。”韩立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良久,他点了点头。“好。”——九元殿中,三人静立。李元究站在窗边,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金童在韩立袖中沉睡,呼吸平稳。幽络站在韩立身侧,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偶尔看向韩立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暖意。远处,萧炎等人站在偏殿门口,没有打扰。:()斗破之时间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