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理综考试正式开始。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考场内的灯光在暴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而冰冷。
林良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物理、化学、生物,三科的知识点在她脑中飞快掠过。题目不算简单,但她答得还算顺利,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她的大脑总是不受控制地分出一部分,去倾听隔壁考场的动静,去想象谢榆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
她能想象吗?不,她不能。她无法想象,在这样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性的痛苦中,要如何集中精神去分析电路图,去配平化学方程式,去理解复杂的遗传图谱。但谢榆进去了。带着那样的身体,那样的痛苦,走进了考场。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窗外的暴雨声和胸腔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中,缓慢流逝。当考试进行到大约一个半小时,离终场还有约四十五分钟时,林良友正专注地计算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的大题,忽然,她听到隔壁考场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几声急促的低呼,还有监考老师快步走动的脚步声。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笔尖“咔嚓”一声折断,在答题卡上戳出一个难看的黑洞。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是谢榆!一定是谢榆出事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考场的人都惊讶地看向她,监考老师也立刻严厉地看过来:“那位同学,你干什么?坐下!”
“老师!隔壁!我朋友……”林良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形,她指着门口,语无伦次,“她、她身体不好,可能晕倒了!求您让我去看看!”
监考老师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林良友惨白焦急的脸,犹豫了一下。而就在这时,隔壁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隐隐有压低的人声传来。
“你先坐下,别影响其他同学考试。我过去看看情况。”监考老师示意林良友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林良友僵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她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只有谢榆惨白的脸、散落的药片、那个空了的银色药瓶……反复闪现。
大约过了令人煎熬的五分钟,监考老师回来了,脸色有些严肃,但并没有惊慌。他走到林良友身边,压低声音说:“隔壁是有一个女生不太舒服,提前交卷了。校医来看过了,说是可能低血糖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引起的虚脱,已经让同学扶她去休息室了。你先安心把试考完,别受影响。”
提前交卷了?去休息室了?低血糖?虚脱?
这几个词像几块浮木,暂时稳住了林良友即将沉没的心。不是晕倒,不是更可怕的情况,只是提前交卷,去休息了……对,谢榆一定是撑不住了,所以提前出来了。去了休息室,有校医在,应该没事的……
她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尽管心底深处那丝不祥的预感依旧像毒蛇一样盘踞不去。她深吸几口气,捡起断了的笔,换了支新的,重新坐回座位。但眼前的试卷已经变得一片模糊,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写不出一个成形的字。剩下的四十分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是机械地在答题卡上填涂着,大脑一片空白。
当终考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林良友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考场。她发疯一样奔向楼梯口的休息室。休息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看起来也不太舒服的学生靠在椅子上休息,校医正在给其中一个量血压。
没有谢榆。
林良友的心又沉了下去。她冲进去,抓住校医的胳膊:“老师!刚才从考场送过来的,一个叫谢榆的女生,脸色很白的那个,她在哪儿?”
校医被她吓了一跳,想了想,说:“哦,你说那个理综考场的女生?她没来这儿。刚才考场老师过来说,她自己坚持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回宿舍休息,让同学陪着回去了。”
回宿舍了?林良友一愣。是程挽宁吗?还是陈孀?她谢过校医,转身又朝着宿舍楼狂奔。暴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滑,积水处处,她跑得太急,几次差点滑倒。
冲进307宿舍,只有程挽宁一个人在,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脸色看起来还不错。
“谢榆呢?”林良友气喘吁吁地问,目光扫过空着的、属于谢榆的床铺。
程挽宁转过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谢榆?没见啊。不是跟你一块儿考理综吗?你们没一起回来?”
“她提前交卷了!老师说她被同学扶回宿舍了!不是你吗?”林良友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我啊!我考完就被我妈接出去吃饭了,刚回来!陈孀好像也提前交卷了,但我也没见她回来。”程挽宁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变了。
林良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谢榆没回宿舍。那她在哪儿?陪她的“同学”是谁?她那个样子,能自己去哪儿?
“我出去找她!”林良友转身又要往外冲。
“等等!我跟你一起!”程挽宁也连忙跟上。
她们先在教学楼里找了一圈,各个空教室、楼梯间、卫生间……没有。又去了图书馆、小卖部、操场边她们常去的角落……都没有。问了一圈路上遇到的同学,也都说没看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后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林良友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谢榆不见了。在她那样虚弱、痛苦的状态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