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的第一句,就让林良友的眼泪再次汹涌而下。她仿佛能看到谢榆苍白着脸,坐在书桌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写下这些故作轻松字句的样子。
【首先,最重要的事!你要答应我,看完这封信,不许做傻事,不许哭太久(允许哭十分钟,计时开始!)。要好好吃饭,按时吃,不许挑食,你胃不好。要早起早睡,别总熬夜刷剧,对皮肤不好,也伤身体。我知道你肯定又瘦了,等我……等以后见到你,要是发现你没好好照顾自己,我可要生气的。】
【然后,是关于“以后”的事。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去南京啦,但你要替我去看看。替我走一走梧桐大道,替我泡一泡图书馆(记得帮我占个靠窗的位置),替我尝尝食堂的豆浆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还有我们说好的鸭血粉丝汤和汤包。你要好好上学,我知道你肯定能学得很好。别总想着竞赛拿奖什么的,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把大学读完,找一份你喜欢的工作,或者继续读研,都好。】
【我留了一张银行卡给你,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写(1204)。钱不多,是我这几年竞赛的奖金和攒的零花钱,还有……我妈后来给的一些。密码好猜吧?就知道你记不住复杂的。这些钱,你留着,大学用,或者以后……买个小房子,付个首付?再买辆代步车,周末可以出去玩。别总挤公交地铁,太累了。】
【恋爱的事情嘛……(这里,字迹有明显的停顿,墨水晕开了一小点,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嗯,以后如果遇到很好、很爱你的人,也要试着去接受。人生还很长,良友,你不能总活在过去,活在有我的记忆里。要向前看。要幸福。】
写到这里,下面有一行字,被用力地、凌乱地涂黑了,墨水几乎透破了纸背。林良友凑近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辨认出被涂黑前,谢榆最初写下、又仓皇抹去的那行字:
【……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用力,笔画甚至有些扭曲,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渴望和绝望。但在最后一个字写完的瞬间,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这话的任性,或许是不想留给林良友这样的枷锁,谢榆用笔狠狠地、反复地涂抹,直到那行字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墨迹。只在最后,用已经有些飘忽的笔迹,接上了那句:“……要幸福。”
【好了,啰嗦了这么多,其实最想说的就是,良友,能遇见你,是我短短十几年人生里,最最最幸运的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是做题做到头秃,考试考到崩溃,甚至是最后这些疼得睡不着觉的日子,只要想到你,想到我们说过要一起去南京,我就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对不起,最后还是骗了你,瞒了你这么久。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更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坏掉。那样太残忍了,对你,对我,都是。就让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个能解出难题、能和你一起规划未来的、厉害的谢榆吧。虽然可能也没多厉害啦。】
【最后,小狗挂件还给你。我的那个,我带走啦。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我们也算一人一个,扯平了。不准再弄丢了哦。】
【别找我。我在风里,在阳光里,在以后每一个你想念我的瞬间里。要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再见啦,我的良友。】
【要幸福。】
【于某个不想起来的早晨】
信纸的最末端,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简笔画画的雪花符号。画得很认真,六个瓣,晶莹剔透的样子。
信,到此结束。
林良友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信纸,维持着那个弯腰蹲在抽屉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手中信纸微微颤抖的窸窣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谢榆的声音,透过这些熟悉的字迹,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是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清冷,却又充满力量的语调。叮嘱她吃饭睡觉,规划她的未来,笨拙地安慰,故作开朗地告别,又在最后,泄露了那无法掩饰的、深爱不舍的绝望。
“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女朋友……”
那被涂黑的一行,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林良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原来,谢榆和她一样,在最后的时刻,是那样的不舍,那样的渴望被记住,被以“女朋友”的身份记住。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这句话吞下,涂黑,换成一句苍白的“要幸福”。
她把所有的痛苦、恐惧、不舍都自己吞了,只留给她一封“开朗”的遗书,一个倒写的生日密码,一个被退回的小狗挂件,和一句轻飘飘的“再见”。
“啊——————————!!!!”
甚至仿佛一生的痛苦、悔恨、绝望、爱恋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林良友所有理智和压抑的堤防,化作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尖嚎!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血泪,在空寂的房间里横冲直撞,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她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桌,蜷缩起身体,将那张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按进自己的心脏里。她张大嘴,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有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抽泣和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不在乎,只是死死地抓着信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谢榆?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谢榆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她们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幸福刚刚触手可及,就要被彻底夺走?
南京,梧桐,图书馆,未来,幸福……所有谢榆在信里为她规划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没有谢榆的未来,算什么未来?没有谢榆的幸福,她怎么去幸福?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那些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平静、麻木,在这一刻被这封遗书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意识的抽噎。她浑身冰冷,脸上泪痕纵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信纸的手,信纸飘落在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银色的小药瓶上,落在了掌心那几片白色的、谢榆最后剩下的止痛药上。
谢榆靠它们,熬过了最后那些剧痛的日夜。
她看着那些药片,眼神空洞,然后,猛地抬手,将掌心里所有的药片,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没有水,她就那样干咽了下去。药片粗糙地划过喉咙,带来苦涩和窒息的恶心感,她用力吞咽,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笔筒里,那把她很熟悉的、谢榆用来裁纸和做手工的银色美工刀上。刀片闪着冷冽的光。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美工刀。手指冰凉,却很稳。她推开刀鞘,崭新的、锋利的刀片露了出来。
她扶着书桌,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蹲了太久而麻木刺痛。她踉跄着,走到谢榆的床边,慢慢坐下。床上仿佛还残留着谢榆身上那股极淡的、干净清冷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从绒布盒里拿出来的、黑色的、有些褪色的小狗挂件。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属于谢榆的触感。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光线,但她仿佛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看到南京城铅灰色的轮廓,看到那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风,正穿过高楼大厦,穿过梧桐枝桠,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