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圣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办公室里只有刚引燃的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隱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声。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判断我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略微放鬆,但眼中的锐光未减。
“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尤其是这枚菸嘴和布片的发现地点、状態。这些东西,以及你说的具体位置,我们会立刻派人去復勘、取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更沉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敏锐、仿佛早已洞察了什么的光。
“另外,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关於轴承厂技术科,一个叫陈建国,大家都喊他老陈的技术员,你昨晚,是不是在城里为民饭馆吃过晚饭?”
我心中猛地一震。
这位孙队长,不仅反应迅速,消息网络也如此灵通?
从我离开麵馆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居然已经將我短暂行踪与老陈联繫起来了?
还是说,他和他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老陈不同寻常的状態,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调查轴承厂,乃至其与水泥厂之间某些不为人知的隱晦关联?
看来,这小小县城看似平静浑浊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比我想像的更加复杂、湍急。
而眼前这位眼神如鹰、名字却带著戏謔色彩的孙大圣队长,恐怕绝非等閒的县公安干部。
“是。”
我坦然承认,知道隱瞒无益。
“在那家饭馆吃过饭。见过那位陈师傅,脸色很不好,人也恍惚,说了些……让人听著心里发毛的话,提醒夜里关好门什么的。”
孙大圣与朱大能、沙大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確认,有凝重,还有一种“果然牵涉到了”的意味。
“这件事。”
孙大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职业性的高度慎重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危险边界的警惕。
“可能比你最初听到的传闻,比你找到的这些物证,还要复杂一些。你先在县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招待所或者条件好点的旅社,暂时不要离开。我们很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更多情况,尤其是关於这些物证的发现细节。”
他特意用目光点了点桌上那枚黄铜菸嘴。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再次聚焦在我脸上,仿佛要捕捉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关於那个废料池附近,除了你看到的这些,你还『感觉到……別的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没有?比如,环境,气氛,或者……別的『感觉?”
他最后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有水平,既没有明说任何超自然词汇,却又敞开了口子,似乎在试探我是否具备某种超出常人的“敏感”,或者是否愿意透露更隱晦的发现。
我迎著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字斟句酌。
“感觉……那池水,特別沉,特別冷,站在边上,不像站在普通的水塘边。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水里……好像不止是水,也不止是泥沙废料,总觉得……下面沉著很重的东西,不只是分量重。”
我没有说得更直白,但这已经暗示了异常。
孙大圣眼神骤然一凝,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很重的东西”具体指什么,只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
他转向朱大能,恢復了乾脆利落的命令口吻。
“大能,先带这位同志去做一份详细的正式笔录,每一个细节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怎么发现的,原话是什么。然。”
他重新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带著公安特有的权威。
“记住我的话,找个地方住下,保持联繫。在得到我们明確通知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和早上的事,也不要再靠近水泥厂那片区域。等我们消息。”
“明白明白。”
隨后我便被朱大能带走去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
笔录做完,朱大能还主动为我找了一家靠近派出所的小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