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正想著这福豆样子倒是周正,脑海里黄大浪的声音猛地炸开,不像之前带著警惕或凝重,这次是近乎低吼的急促,还裹挟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三!把那脏玩意儿拿远点!別让秀莲沾手!福豆?我呸!你瞅那玉里头阴刻的纹路!那是聚阴纳秽的『鬼蝌蚪文!还有那绳结,看见没?看著普通,那是『錮魂扣的打法,三环套九锁,最是歹毒!你再给我仔细闻闻,那玉身上是不是有股子味儿?像陈年棺材板混著锈铁钉,再加点捂餿了的草药渣子!”
我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低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向秀莲手心的方向。
起初,鼻腔里充斥的还是炕席的蒲草味、燉肉的浓香、酸菜的发酵气息以及我爹旱菸的辣味。
但当我凝神,刻意去捕捉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酸涩腥气,真的像阴沟里的污水渗出来一样,隱隱约约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怪,很难形容,但一闻到,就让人心里头髮毛,后脖颈子发凉。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服里衬。
看著秀莲还懵懵懂懂地拿著那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豆荚鼓起的弧线,我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怦怦狂跳,震得胸口发闷。
“大浪哥,这……这他妈到底是啥玩意?现在咋整?”
我在心里急吼吼地问,声音都发颤。
“害人的阴损玩意儿!专门衝著大姑娘小媳妇来的!”
黄大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森森寒意。
“这玉被人用邪法炮製过,里头封著脏东西!贴身戴著,吸人阳气,损人神魂,日子久了,好好的人就得变成病秧子,药罐子,最后怎么没的都不知道!那送东西的『老陈头,其心可诛!”
我脑子“嗡”的一声,怒火“腾”地烧上来,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那个狗屁倒灶的陈伯,果然是个邪祟!他给秀莲这个,是想害死她吗?!
看著秀莲清秀的侧脸,因为害羞和温暖而泛著健康的红晕,我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到那个陈伯,把他那身皮扒下来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但不行,不能慌,更不能嚇著秀莲。
眼看秀莲用红布就要把玉佩重新包起来,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往脖子上套,我急中生智,脸上硬挤出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声音儘量放平缓,开口道。
“秀莲,这福豆……雕得是挺精细哈。那个……我咋觉著屋里有点闷热呢,火炕烧得太旺了。咱俩出去透透气?刚吃饭前我就想说了,今儿这天儿多好啊,日头暖洋洋的,咱到场院那边溜达溜达?”
“十三,秀莲还没吃饱呢,你急个啥!”
我娘没好气白了我一眼。
秀莲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清澈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影子。听说我要跟她出去走走,那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隨即又浮上一层羞意。
“嗯,行。场院那边背风,太阳地儿里是暖和。”
我爹娘对视了一眼,我娘眼里满是“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的笑意,挥挥手。
“去吧去吧,年轻人老在屋里猫著干啥,没点活泛气儿。十三,照顾好秀莲啊,別往远了走,河套边儿別去,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就场院转转!”
我像得了赦令,麻溜地出溜下炕,抓起炕头烘著的外套穿上。秀莲也把福豆用红布虚虚一裹,紧紧握在手心,跟著我出了屋。
一推开房门,清冽乾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著初冬特有的、乾乾净净的寒冷味道,顿时让人头脑一清。
日头果然很好,明晃晃地掛在东南天,虽然没什么热量,但光线十足,照在地上,暖洋洋的。
村子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房顶的烟囱都冒著或浓或淡的青灰色炊烟,空气里飘散著若有若无的柴火和饭菜香气。
偶有几声犬吠或鸡鸣,更衬得这初冬午后的寧静。
我领著秀莲,沿著小路往村子东头的大场院走去。
那里地势高且开阔,秋天是打场晒粮的地方,现在则堆著七八个高大圆滚滚的穀草垛,像一个个金色的蘑菇。
夏天这里喧闹,冬天就成了孩子们抽冰嘎、藏猫猫的乐园,也是村里开会、偶尔放露天电影的地方。
走到场院边上,找了个向阳又避风的穀草垛根儿。
乾燥的穀草杆子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阳光晒过的植物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