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帐外透进来的光:“至少还活著,这就够了。”
赵济,或者说赵匡济对五代十国这段歷史並不熟悉,但他隱约记得自己的几个弟弟在后世都很有名。
根据自己继承的两世记忆,二弟元朗,是个灵活的小黑胖子,方今才十一岁,也在侍卫亲军中做亲兵,三弟则是后世那位著名的“车神”,只不过还未出生。
“伯安!”正兀自想著呢,赵匡济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字。
帐帘很快被掀开,正午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赵匡济脸上。
他眯起眼,看见是郑指挥使带著几个亲兵走了进来,手中还拎著一包热气腾腾的炊饼。
“指挥!”赵匡济下意识行了叉手礼,却是被郑从云抓住了双手。
“快快躺下。”郑从云伸手扶赵匡济躺下,又將炊饼塞给了他,“今日一早,我已遣人前去城內圣驾行营报了平安,你阿爹在行营中听说你差点没了,险些没把天子行宫的门槛给踏破。”
赵匡济笑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略微抬头咬了一口炊饼,烫得直哈气,但心里却是觉得暖洋洋的。
这个乱世或许很可怕,但至少,他还有牵掛的人,也有人牵掛著他。
接下来的几日,赵匡济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接受著同袍的灌药与餵食。一方面恢復体力,另一方面,则是消化著记忆与这个时代的咬文嚼字。
赵匡济偶尔也从郭石头、王五等人的零碎话语与偶尔流露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多出了几分亲近与敬畏。
赵匡济明白,在乱世之中,每一个从沙场与病症的阎罗殿里爬回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披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有人私下嘀咕,说是赵副都虞侯自同光年间始,虽是杀戮深重,却积有阴德,庇佑了自己的长子。也有人说,在赵家大郎昏迷之时,有人曾见他身旁似有霞光……
这些流言在军营里瀰漫,倒是让赵匡济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休养了约莫半旬时日,赵匡济的气血已恢復如初。
这日早晨,一纸札子自圣驾行营传来,命左厢第三指挥抽调一队精干甲士,护送两名使臣北上前往鄴都,面见天雄军节度使,临清郡王范延光。
而队正的人选,正是刚刚病癒的赵匡济。
赵匡济接过命令,郑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安,此行北上,途径澶州、相州,方至鄴城。”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尔等只需护得使臣周全,交割文书。其余诸事,勿听,勿问,勿管。交割完毕,当即南返,切勿停留。”
“这是你家阿爹亲口所言,亦是为了你好。”
赵匡济从郑从云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沉默地点头,开始清点人手。
王五、郭石头自然在列,隨后,赵匡济又选了其余十五名平日还算熟识,身手也矫健的军士,连同两名使臣,一行二十人,启程北上。
时值深秋,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中原大地几十年来征伐不断,举目四望,只见道路两旁树木凋零,田埂荒芜,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赵匡济骑在马上,感受著迎面而来的北风,看著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深处,感受到的是真实刺骨的寒冷与荒谬。
眼前的一切,便是真实的五代十国,便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民生凋敝”。
亲眼所见,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衝击力。
一路之上並不太平,偶有些许毛贼袭扰,在看到官军旗號之后便作鸟兽散,队伍中的那两名使臣也是一路催促,往往天还未亮便急著动身,不到天色彻底暗沉不入宿头。
赵匡济隱隱觉得,他们怀中揣著的文书与此行的目的,恐怕非同小可。
就这样紧赶慢赶,约莫八九日之后,队伍终於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日晌午,鄴城城外,忽然一阵怪异的妖风捲起,夹杂著一丝令人作呕的气味。
“什么味儿?”王五抽了抽鼻子皱眉道,“比茅房还衝?”
倒是郭石头眼尖,指著前方一个村落:“那边。”
赵匡济心中疑竇大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做好警戒。
他本就长得高大,此刻又身在马上,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够看清村落中发生的一切。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凝结,一股来自后世灵魂深处的无名怒火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村落的那边,一队穿著冷冽鎧甲的兵士正在肆意妄为。
那两名使臣显然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异味,脸色微变,骤然喊道:“赵队正,速速绕行,莫要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