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角那份《南方周末》,翻到社会新闻版,推到李南面前:“你上午在会上提的建议,是因为看到这个?”李南扫了一眼,正是那篇关于粤省不明原因肺炎的报道。他点点头:“不完全是。我让办公室搜集了一些资料,春季确实是传染病高发期,提前做些准备总是好的。”梅小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李副县长啊,”他放下茶杯,“你的建议本身没问题,预防为主是对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南脸上:“现在县里的工作重心,还是一季度经济开门红和重点项目推进。万荣兴案刚过,各方面都需要稳一稳。公共卫生要抓,但要把握好度,别搞得下面紧张兮兮的。”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可以做,但别大张旗鼓。李南听懂了。梅小天作为县长,考虑的是全局平衡。在他眼里,这只是一项常规的春季防病工作,不值得投入太多精力和资源,更不能因此影响经济发展这个“主旋律”。“梅县长放心。”李南的语气很平稳,“我只是建议做些基础性工作,不会影响其他重点工作。卫生局那边正常推进就行,不需要搞什么大动作。”“嗯,你把握就好。”梅小天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对了,那个建议书,起草好了吗?”“刚弄出初稿,已经让办公室送马县长和卫生局征求意见了。”“好,程序上规范些。”梅小天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市里刚发下来的通知。”李南接过来。是德市政府办公室下发的《关于做好春季传染病防控工作的通知》,日期是昨天。内容比较常规,要求各地加强监测、做好预案、及时报告等等,没有特别强调什么。但通知最后一句引起了李南的注意:“尤其要关注近期部分地区出现的呼吸道传染病情况,做好应对准备。”这句话加得很有讲究——既点了题,又没有明说;既传递了信息,又没有制造紧张。“市里也在关注。”梅小天说,“所以你的建议提得及时。不过李副县长,咱们做事,既要重视,也不能过度。我的意思是,该做的准备要做,但对外宣传上,还是要强调‘春季常见病防治’,别让老百姓产生不必要的恐慌。”“我明白。”李南说,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李南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梅小天的态度在他的预料之中——不反对,但也不特别重视;允许做,但不希望搞大。这是当时绝大多数地方领导的普遍心态。但这恰恰给了李南操作空间。因为“不特别重视”,就意味着不会过多干涉;因为“不希望搞大”,就意味着他可以在“常规工作”的掩护下,做一些实质性的准备。李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的时间线清晰起来:记忆中,2月下旬到3月初,疫情开始引起更高层面重视;3月中旬,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全球警告;3月下旬到4月,疫情在华夏全面爆发。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做一些基础性工作,但不足以完成全面部署。关键是要找准着力点。李南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四个要点。他拿起笔,在“物资储备”下面画了两道横线。这是当前最实际、也最紧迫的一项。因为一旦疫情爆发,最缺的就是物资。而物资采购需要时间,运输需要时间,分发更需要时间。他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下午三点,孙明波拿着卫生局反馈的意见回来了。“县长,卫生局刘局长看了建议书,原则上同意。不过他提了个问题”孙明波有些犹豫。“说。”“刘局长问,如果要增加物资储备,经费从哪里出?今年卫生局的预算已经定了,没有这项开支。”李南早有预料。现在县级财政普遍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在没有上级明确要求的情况下,让卫生局拿出钱来囤积可能用不上的物资,确实是个难题。“这样,”李南想了想,“你告诉刘局长,先做三件事:第一,彻底清查现有库存,列出详细清单;第二,联系供货商,了解采购渠道和价格,做个采购方案;第三,以‘更新过期物资’的名义,申请一笔应急经费,金额不用大,二三十万就行。”“二三十万可能也”孙明波面露难色。“你就这么说。”李南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私下告诉刘局长,这是我个人建议,让他先准备着。经费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孙明波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好,我这就去。”他离开后,李南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周正。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对,顺便给你介绍个兄弟。老地方,六点。”放下电话,李南看向窗外。夕阳西斜,县政府大院里的人渐渐少了。但一场无声的准备,正在这个初春的傍晚,悄然开始。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会有质疑,会有阻力,会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更因为,他是汉川的副县长。这里有五十万百姓,需要有人为他们提前撑起一把伞。哪怕这把伞,现在还只有骨架。:()致命清算:从派出所民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