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没有问“为何是我”,也没有问“你可知其中牵扯”,甚至没有如张勤预想的那样,先推拒或仔细盘问司东寺更多细节利弊。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书。“好。”魏徵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确定,“此事,为师应下了。”张勤猛地抬头,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惊喜,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他预想了许多说服老师的理由,准备了腹稿来应对老师的质疑和考量。却万万没想到,老师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几乎是不假思索。“老师”张勤直起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魏徵将那份请求他兼任少卿的文书随意放在手边桌上,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张勤有些怔愣的表情,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严肃。“你既知如临深渊,便是清醒。既来找老夫,便是信重。”魏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司东寺之事,关乎国策,非同小可。陛下将此任交付于你,是破格用才,亦是试炼。房玄龄有经世之才,可理万机,然其性趋稳,或重于谋而缓于断。你年轻气盛,有锐意,有想法,这是好事,但也易失于急躁,或惑于近利。他略停一停,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勤脸上:“老夫兼此少卿,一不为权,二不为名。只为在你冒进时,拽一拽缰绳;在你犹疑时,点一句要害;”“在有人欲以私利淆乱国事时,挡在前面。你放手去做,该争的争,该闯的闯,天塌不下来。”“但有悖大义、有损国本、或行差踏错之处,老夫的奏章,也不会留情面。”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魏徵特有的冷硬,但听在张勤耳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支持更让他心头滚热。老师没有问他具体计划,没有多谈倭国事务本身,却直接点出了他最深层的不安,并一肩担下了这一责任。这份信任,厚重如山,简洁如刀。“学生……明白了!”张勤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也愈发坚定。“必谨记老师教诲,凡事以国本大义为先,时时自省,不敢懈怠。有老师在,学生便知何处是边界,何谓不可为。”魏徵“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弟子的表态。他转而拿起张勤最初递上的那份司东寺章程纲要,开始翻看,手指偶尔在某一栏上点一下,问上一两句,多是关于职权界限与各衙协调的细节。张勤一一仔细回答。苏怡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松了口气,又泛起暖意。她悄悄捏了捏儿女的小手,知道丈夫肩上那副刚刚接下的重担,此刻终于有了一根最坚实的倚靠。窗外,日头又西斜了一些,将驿站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车马依旧络绎不绝,奔向那座辉煌的都城。驿舍内又说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魏徵将那份章程纲要大致看完,心中有数,便放下纸张,起身道:“时候不早,该进城了。”张勤与苏怡连忙跟着起身。魏徵走到炕边,又看了看两个睁着大眼睛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林儿的头顶,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张勤一家紧随其后。出了驿舍门,魏府的随从和车马已整顿好,张勤带来的马车也候在一旁。张勤快走两步,对正要上马的魏徵道:“老师,学生车上宽敞些,也有茶水点心,不如您与学生同车?路上也好说话。”魏徵看了一眼那辆明显更舒适、带着侯府标记的马车,略一顿,便点了头:“也好。”他转身吩咐自己的长随魏安,“你等随后跟上。”魏徵上了张勤的马车,张勤与抱着孩子的苏怡也随后上车。韩玉和苏福驾着载有节礼的马车跟在后面。朱驿丞一直恭送到驿站门口,张勤临上车前,又回头对他道:“朱驿丞,别忘了,八月十六下午,司东寺。”朱驿丞连连作揖:“侯爷放心,下官记得牢牢的,那小子要是敢误了时辰,下官亲自绑了他去!”马车启动,沿着官道向长安城行去。车厢内,因多了魏徵,气氛比来时肃静许多。魏徵闭目养神,张勤和苏怡也尽量不发出声响,只偶尔低声哄一下好奇张望的孩子。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走了约莫一刻,魏徵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那驿站驿丞之子,你觉得如何?”张勤正在给杏儿整理蹭歪了的小帽子,闻言立刻坐正了些:“回老师,学生只是听朱驿丞转述了几句他儿子的见解,虽言语稚嫩,但想法颇有几分锐气,且角度有些奇特。”“故想亲眼见见,考校一番。如今司东寺草创,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得一二心思活络、不为常理所囿的年轻人,未必不是好事。”“嗯。”魏徵只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张勤却从这一个“嗯”字里,听出了默许。老师不反对,便是认可他这番“不拘一格”的用人想法。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车窗外,长安城高大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抵达明德门时,守门士卒验看文书后恭敬放行,两辆马车径直驶向永兴坊魏府。到了魏府门前,马车停稳。魏徵当先下车,魏府管家早已得信,带着几个仆役在门口候着。魏徵对张勤道:“进去坐坐,用了饭再回。”张勤下车,笑着拱手:“今日老师舟车劳顿,师母想必也挂念得紧。学生就不进去叨扰了。中秋礼品奉上,些微心意,给老师、师母和玉弟应个景。”说着,韩玉和苏福已将几个精致的礼盒搬了过来,多是月饼和从玉山乡培育的水果,自然还有不少芹菜。魏徵看了看那些礼盒,又看了看抱着孩子下车的苏怡,没再强求,只对管家道:“带他们下去,好生招待,赏钱加倍。”:()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