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转过身,看着小徒弟,白眉下的眼神深邃,带着些许了然,些许感慨。张勤收了竹杖,转身面对大家,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因爬山而泛红的脸色更显精神。“山顶风大,正好吐浊纳新。咱们既然上来了,不妨都对着这天地山川,喊一喊心里的话,不拘什么,喊出来痛快!”小虎最先响应,他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岩石边缘,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要长得比韩其哥哥还高吃好多好多肉”童音尖亮,在山间回荡。喊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韩其被他逗乐,也走过去,他性子稳些,想了想,才喊道:“我要好好习武,保护好大家保护好阿爷阿娘大哥和芸儿还有杏儿林儿”韩芸脸微红,拉着杏儿的手,杏儿也学着她把手放在嘴边。韩芸轻声却清晰地说:“我希望阿爷阿娘身子一直硬朗,家里人都平平安安杏儿林儿快长大”轮到了林素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远方,声音温和而坚定:“愿我医术能再精进些,多治好几个人——杏林堂的药材,都保质保量”周毅山抱着林儿,想了想,道:“盼着军中弟兄们,少受伤,少生病,若伤了病了,能得及时救治。师弟帮我整理的那些条陈,能发挥作用”苏怡等杏儿咿咿呀呀也对着风胡乱喊了几声后,才微笑道:“愿家中和顺,儿女康健,,,,,,郎君诸事顺遂,莫要太过操劳——”张勤听着,心中暖流淌过。这些愿望,都如此朴实,如此真切,扎根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没有虚言。他看向师父。孙思邈一直静静立在岩边,听着每一个人的喊声。山风将他长须吹得向后飘拂。待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岩石最前沿。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把手拢在嘴边,只是微微仰起头,面向着群山万壑,面向着山下那片看不见却广袤的人间烟火。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异常平稳,仿佛不是喊出,而是沉甸甸地托出,随着风送出去:“愿,世间人,病痛少些,再少些”“愿,行医者,手足够用,药材足备”“愿,这山野间的草药,年年繁茂”“愿,人心,多存些仁念”四句话,不急不缓,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山顶的风似乎也小了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巨岩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张勤看着师父清瘦的背影,那句“病痛少些,再少些”在他心头回荡。这或许是天下医者最朴素,也最宏大的心愿了。没有提及王朝更迭,没有涉及功名利禄,只关乎最根本的人之疾苦。小虎似懂非懂,却觉得师公说完后,心里很安静。韩其默默握紧了拳头。韩芸将杏儿搂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孙思邈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温煦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沉甸甸的祝愿只是随口一提。“风大了,林儿睡着,小心着凉。咱们也该下山了。”他看了看天色,“回去收拾收拾,晚些便随你们回长安住些时日。”“哎!”张勤连忙应下,心头一块石头彻底落地。众人又在山顶略站了站,吹了会儿风,便循着来路下山。下山不比上山轻快,小虎和韩其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等大人。孙思邈依旧拄着竹杖,步子不紧不慢。张勤抱着醒过来有些迷糊的林儿,苏怡抱着杏儿,林素问和周毅山走在后面,低声说着话。那几声呼喊,似乎真的将什么郁结在心的东西吐了出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腰间孙真人给的草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药香淡淡。回头望,那方巨岩静静立在顶峰,沐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方才那几句或稚嫩、或朴实、或沉重的愿望,仿佛已被山风妥善收起,融进了这片苍茫的秋山暮色之中。回到山腰草庐时,日头已开始西斜。周毅山背着的竹篓里多了两只肥硕的山兔,是护卫们用套索逮的,还有一只不大的野猪崽,是卢校尉用弩箭射的,都已处理干净。韩其和小虎帮忙,用茅草绳将兔子和野猪崽捆扎好,皮毛和内脏早埋在了山间。装吃食的那辆马车果然空了大半。韩大娘和仆妇们将剩下的米面、腌菜归置到一边,腾出地方。周毅山和韩其将野味用大片的干净芭蕉叶垫着,小心放进车厢角落。熏鹅和腌肉还剩下些,韩大娘另包好了,留给了留下的药童。孙思邈将两位一直跟着他的年轻药童叫到跟前。两人都是十一二岁年纪,穿着一样的粗布短褐,面目朴实,一个略高些,一个脸上有几点浅麻子。“青竹,”孙思邈对略高的那个说,“你留下。照看药圃,每日浇水除草,莫要懈怠。”“屋里书卷,时常拿出来晒晒,防潮防蠹。米缸里的粮,地窖存的菜,节省着用。若有急事,可去山下王家村寻王里正指个信。”叫青竹的药童恭恭敬敬应了:“是,真人。您放心。”孙思邈又看向脸上有麻点的药童:“白石,你随我去长安。带上我平日用的那套银针,还有里间书架第二层那几卷我常翻的医书,都包好。”白石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哎!我这就去收拾!”转身就小跑着进了屋。孙思邈对张勤解释道:“这两个孩子,是山下村里的,心性还算纯良,跟着我认药打下手。”“平日山里就我们三个,倒也清净。这次去长安,不便都带走,便让他们轮换着。”“待过段时日,若青竹想去长安见识,或是白石想回山里,再换过来就是。”:()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