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礼,不仅是为这手可能有用处的针法,更是为师父不问缘由、不论立场地给予支持与理解的这片心。孙思邈受了这一礼,才伸手将张勤扶起。“起来吧。此法诡奇,慎用。”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粥饭该送来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这时,门外响起白石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叩门声。张勤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将牛皮卷小心卷起,收入自己怀中,这才扬声:“进来。”白石端着食盘,后面跟着个仆妇提着热水壶。张勤又听师父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退出小院。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凉意。张勤走在回廊上,手按着怀中那卷微硬的皮套,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银针的冰凉。师父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眼睛,似乎还在面前。他抬头望了望长安城秋夜的星空,深深吸了口气,步伐变得更加沉稳。次日清晨,张勤踏入司东寺衙署时,秋露尚未散尽,青石板上湿漉漉的。院子里静悄悄的,署丞们还未到。他刚穿过前院,眼角便瞥见侧边廊柱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人。他脚步一顿,转了过去。只见老姜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抄着手靠在廊柱上,脚下蜷着一个人,正是昨日山间擒住的那个矮小身影,依旧被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眼睛闭着,不知是昏是睡。张勤眉头微皱,走上前去。老姜见他来了,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抱了抱拳,低声道:“侯爷,早。”“这是”张勤看向地上那人,“太子殿下有何吩咐?”老姜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打趣的意味。“殿下说,好你个张勤,司东寺总览对倭一应事宜,此人身上既然有倭人痕迹,你当自决,岂能在中秋之夜把他送到东宫,晦气。”他模仿着太子的语气,虽不惟妙惟肖,但那轻松诙谐的调子倒是学了几分。“殿下说了,罚你自行处置此人。人,让我给您原样送回来了。”张勤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明了。太子这是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他,既是信任,也是考校。那句“晦气”的玩笑话,更是透着不把他当外人的亲近。他点点头,对老姜道:“有劳姜叔跑这一趟。殿下既如此说,张勤领罚。”他看了看地上那人,又环顾了一下这尚显空荡的衙署。“找个地方,就西边那排厢房最里头,有间堆杂物的柴房,还没收拾出来。先把人弄到那儿去,仔细看管,别让人察觉。等我与署丞们见过面,便过去。”“明白。”老姜应得干脆,弯腰像拎口袋似的将那人提起,扛在肩上,脚步轻捷地朝着西厢房方向去了。那人似乎醒了,在老姜肩上挣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闷哼,随即又被老姜不轻不重地在某个部位按了一下,便没了声息。张勤看着他们消失在廊角,这才转身,走向正堂。他推开堂门,里面桌椅整齐,前天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在主位坐下,不多时,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第一个来的是陈海,他进门看见张勤已经在了,忙拱手:“侯爷,您来得早。”“陈署丞早。”张勤笑了笑,“昨日中秋,家里月饼味道如何?”陈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憨实的笑:“托侯爷的福,衙门发的月饼,馅料足,油糖也舍得放,我浑家和孩子都说好吃,比西市铺子里买的也不差。今早我出门,孩子还嚷着让再买呢。”正说着,卢俊、郑文等人也陆续到了。张勤便随口问起:“诸位,昨日衙门发的月饼,可还合口味?”众人没想到侯爷一早问起这个,都有些意外,但气氛也随之松快了些。郑文道:“回侯爷,味道甚好,家母也说香甜不腻。”卢俊则说:“下官家中弟妹年幼,甚是喜爱,说是比往岁宫中赏赐的也不遑多让。”其他几位署丞也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说馅料扎实,有的说酥皮香脆,总之都是好话。张勤听着,点点头:“大家觉得好便好。衙门初立,诸多简陋,节庆之物,也不过是份心意。”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节也过了,咱们司东寺的差事,还得接着办。早前让诸位相互看看策论,想必都已有了想法。”众人神色一正,纷纷应是。“这样,”张勤手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上午诸位先把手头的事情理一理,将各自的想法再琢磨透彻。未时正,咱们在这正厅,一起说道说道。”“不拘什么形式,畅所欲言,把你们觉得可行的、该注意的、甚至是觉得行不通的,都摆到明面上来议一议。”“是!”众人齐声应下。“好了,都去忙吧。”张勤摆摆手。署丞们行礼退下,各自往自己的公务房去了。张勤又在堂上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出正堂,朝着西厢房那边走去。柴房在走廊最尽头,门半掩着。老姜抱着胳膊靠在门外墙上,见张勤来了,让开身子,低声道:“人在里面,绑在柱子上了,嘴里塞着,眼睛蒙着。侯爷,要叫通译署的人来么?”张勤摇摇头:“不必。此人既能在大唐境内行走窥探,官话想必是懂的。”他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柴房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和杂物,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动。那人被牢牢绑在中间一根支撑柱上,头垂着,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了头,虽然眼睛被黑布蒙着,但方向准确地“】望向门口。张勤反手带上门,走到那人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屋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汗味和血腥气。想必昨日擒拿时,此人并非毫无反抗。张勤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