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清楚自己做的事风险极大,可能招致大唐的报复,但他同时又下意识认为,大唐的报复不会像小野妹子那样下作,更不会针对倭国的妇孺。这种认知,绝非一个普通倭商或低级细作能有。他要么对大唐的行事风格有超出常人的了解,要么他本身就知道一些关于使团使命的深层信息。甚至可能猜到了使团除了明面上的搜寻遗骸,另有目标。比如,石见的银矿。这个山本一郎,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个被胁迫的普通商人。张勤踱了两步,心中已有计较。此人留在司东寺审讯,一来专业不对口,二来动静大了容易惹人注意。而眼下,正有个合适的人选——那位急于“办事”、手底下也需要些“成果”来证明自己的齐王殿下。将山本交给他,既能满足齐王做事的期望,或许真能撬出些更深的东西,也能看看齐王在这方面的能耐。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外面低声道:“韩玉。”一直守在附近廊下的韩玉立刻快步走来。“你去一趟齐王府,”张勤吩咐,声音不大,“就说我请齐王殿下来司东寺一趟,有要事相商。”“顺便……问问殿下,之前请他着手筹备的那件事,进展如何了,若有眉目,正好一并议一议。”“是。”韩玉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张勤重新关好柴房门,走回破凳子前坐下,不再看地上濒临崩溃的山本一郎,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柴房高窗投下的光柱缓缓移动,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他在心里梳理着山本供词里的信息。小野妹子,终南山舆图,龙脉之说,还有山本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出他表面身份的判断力。这些东西,都需要更专业、也更“不计手段”的人,去一层层剥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柴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接着是韩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郎君,齐王殿下到了。”张勤起身,拉开柴房门。只见李元吉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办差事特有的精神头。他身后半步,跟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平和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靛青襕衫,看着像个小吏,正是齐王府里那位吴明管事。“张侯爷,你这司东寺,一大早就有‘要事’?”李元吉笑着走进柴房,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萎靡的山本一郎,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只是捆在地上的一堆破布。“劳动殿下亲自跑一趟。”张勤拱手,引着李元吉和吴明稍微走开几步,离那山本远些,“确实有件事,需借殿下之力。”李元吉摆摆手,显得很爽快,先指了指身后的吴明:“对了,这就是本王跟你提过的吴明,如今帮着本王打理那摊子事。”又对吴明道,“这位就是东洋侯张寺卿。”吴明上前一步,对着张勤,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办事人特有的沉稳:“在下吴明,见过张侯爷。”张勤打量了他一眼。此人面容普通,放进人堆里立刻找不着,但眼神很静,看人时目光不飘忽,透着股察言观色的细致劲儿。这气质,倒确实适合做暗探头目。只是这名字,他想起司东寺通译署那位同样叫吴明的署丞。两人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一南一北的口音,纯属巧合。“吴管事不必多礼。”张勤点点头,看向李元吉,“殿下之前着手的那件事,不知进展如何?”李元吉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收敛,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递给张勤:“喏,这是初步拟定的第一批人手名单,抄录了一份,正要呈给你过目。详细履历和分派,还在整理。”张勤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名单上约莫二十余人,名字后面简单标注着身份。西市皮货店伙计、平康坊酒肆厨子、东市书铺帮闲、万年县衙快班老吏三教九流,分布各坊。他略略点头:“殿下动作迅捷,考虑也周详。”李元吉听到这句肯定,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心头竟真泛起一丝满足,随即又对自己这反应感到些许诧异。他堂堂齐王,何时需要因为一个臣子的几句认可而暗自得意了?但这感觉,不坏。他轻咳一声,正色道:“都是底下人办事得力。吴明确实有些门道,选人、安置,都还稳妥。”吴明微微躬身,并不多言。张勤将名单卷好,收进自己袖中,这才指了指柴房里的山本一郎,压低声音:“此人,是昨日在终南山下拿住的。是个倭人,嘴硬得很,只撬开一点缝。”他将山本的供词,尤其是小野妹子令其绘制长安西城与终南山舆图、提及“龙脉”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李元吉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狠劲的冷笑:“窥探龙脉?嘿,这群倭奴,心思倒是够野!”“张侯爷放心,此人交给我,保管把他从小到大那点破事,连几岁尿床几次、偷过谁家瓜,都给你翻个底朝天!”张勤提醒道:“殿下,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不似普通细作。他言谈间,似乎对我大唐遣倭使团的真实目的,有所猜测。”“或许,他本身就是倭国那边有意安插的一枚深桩。审讯时,若有可能,先留他一命,日后或许另有用处。”李元吉挑了挑眉,看了地上那摊“烂泥”一眼,点头:“明白了。尽量留活口。不过,真要是块硬骨头,撬不开也得有个撬不开的法子。”“殿下酌情处置便是。”张勤道,“只是此事需隐秘。”“我省得。”李元吉对吴明一扬下巴。吴明会意,快步走进柴房,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山本身上的绳索,确认牢固。又从他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气味刺鼻的黑布,重新将山本的眼睛蒙紧,耳朵也塞住。:()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