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坐饮茶。苏怡轻声道:“方才坊正娘子又遣人送了篮新摘的柿子来,说是自家院里结的,甜得很。我已让韩大娘洗了些,稍后待客。”正说着,门房老郑在厅外禀报:“郎君,夫人,邹坊正到了。”“请进来。”张勤放下茶盏。不多时,一位穿着褐色圆领袍、面相敦厚的中年人跟着老郑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见到张勤夫妇,连忙躬身行礼:“下吏邹平,见过侯爷,见过夫人。”“邹坊正不必多礼,请坐。”张勤虚扶。邹平在客位坐下,将油纸包放在几上,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一点自家做的熏鱼,不成敬意。”苏怡让丫鬟接过,笑道:“坊正太客气了。前日送来的柿子还没吃完呢。”说着亲自给他斟了茶。邹平双手接过茶盏,连声道谢。喝了两口茶,神色才自然些,开口道:“今日冒昧来访,是为小女之事。”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说来惭愧,小女在家中也时常提起韩家郎君,说他办事稳妥,待人客气。只是我们做父母的,终归要顾及女儿家,总不好主动开这个口。幸得韩家郎君也有此意,侯爷与夫人又肯成全,实在是天大的缘分。”苏怡温声道:“坊正哪里话。韩玉那孩子,人品性子都没得挑。他能与贵府娘子两情相悦,是福气。说来也是巧,前些日子我家郎君瞧出韩玉有心事,多问了一句,他才吞吞吐吐说了。否则那孩子一心想着先立业再成家,只怕要错过这段良缘。”她语气自然,俨然一副长辈口吻。邹平听得连连点头:“是是是,韩家郎君是个有志气的。不过成了家,立业更有劲头不是?”张勤接话:“韩玉虽在我家中做事,但我们一向视他如兄弟。这门亲事,我们定会尽心操办,绝不让娘子受委屈。”邹平眼眶微红,忙低头喝茶掩饰:“有侯爷和夫人这句话,下吏就放心了。”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纸,“这是小女的嫁妆单子,请夫人过目。虽不算丰厚,也是我们做爹娘的一点心意。”苏怡接过,仔细看了,点头道:“很周全了。坊正与娘子疼爱女儿,我们省得。”她将单子递给张勤,又对邹平道,“提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媒人已请好了。届时的礼数,我们按长安城的规矩来,绝不会简慢。”“全凭夫人安排。”邹平起身,又行了一礼。邹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那敦厚的笑容里添了几分迟疑:“侯爷,其实,下吏今日来,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勤道:“坊正但说无妨。”邹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咱们延康坊里,有四五户人家,近几日都没见着人影。平日里他们说话的口音就怪,不像是关中腔,也不像河东、河北那边的。像是舌头捋不直,有些字音咬得特别重。”苏怡看了张勤一眼,轻声道:“郎君,我去看看晚饭备得如何。”便带着丫鬟往厨房方向去了。张勤示意邹平坐下细说:“怎么个怪法?坊正可还记得他们常说的话?”邹平皱眉回忆,嘴唇动了动,试着模仿:“有句话,他们常挂在嘴边,说什么‘大唐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努力卷着舌头,把那句话说得又硬又涩,确实不像中原口音。张勤眼神微凝。这句式,这发音习惯他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他们平日做何营生?与坊里人来往可多?”“多是做些小买卖,卖些海货、漆器之类,自称是登州那边来的。但下吏去过登州,那边口音不是这样。”邹平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们平日也不大与邻舍深交,倒是常往城外跑,尤其是终南山那边。在长安城里也爱溜达,各坊都去,有时还绕到皇城附近,当然不敢靠近,就在外围转转。”“溜达时做什么?”“像是看景,又不像。”邹平挠挠头,“有人瞧见他们拿着小本子,边走边记。记什么就不清楚了。以前只当是外乡人好奇,可自打前些日子,咱们大唐出使倭国的使团从长安出发后,这几户人家,也跟着不见了。”厅内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远处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韩大娘吩咐丫鬟摆碗筷的声音。张勤放下茶盏,盏底碰到紫檀几面,发出轻轻一声“嗒”。“除了延康坊,别的坊可有类似情形?”他问,声音平稳。邹平想了片刻:“崇仁坊好像也有。前两个月各坊坊正聚在一块喝茶,崇仁坊的老王提过一嘴,说他们坊里也有几户说话拗口的,爱记东西。当时大家只当闲话听了。”他顿了顿,“对了,侯爷您开的杏林堂,不就在崇仁坊么?”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浓,天边只剩一线暗红。院中那棵老槐树成了黑黢黢的轮廓,归巢的雀鸟在枝杈间扑腾,发出簌簌的声响。司东寺的职责,使团刚走,这些可疑之人便消失,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坊正,”张勤转身,“此事你告知过武侯铺或京兆府么?”邹平摇头:“没实证,不敢乱报。况且他们只是不见了,许是回乡了呢?只是下吏想着,侯爷您管着司东寺,专理东洋事务,我们猜测那些人就是倭人,或许该让您知道。”张勤点头:“你做得对。”他走到门口,唤道,“老郑,备马。韩玉回来了么?”门房老郑小跑过来:“韩小哥还没回。郎君要出门?”“去齐王府。”张勤说完,回头对邹平道,“坊正今日所言,切勿再对他人提起。坊内若再见那些人回来,立刻来报我,或去司东寺寻我亦可。”邹平连忙起身:“下吏明白。”张勤快步回房,换了一身深色圆领袍,系上腰带时,苏怡端着一碗刚下好的汤饼进来,见他这架势,把碗放在桌上:“要出去?”:()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