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听见了。”孩子们连忙站直,异口同声地回答“听见便好。”孔颖达捋了捋白须,“辰时二刻开课。各自归位,准备笔墨。”孩子们如蒙大赦,一溜烟散去了。讲堂重归安静。阳光依旧斜照,桌椅静立,黑板上水渍已干,只留些许粉灰。那把竹戒尺静静躺在讲台上,在日光里投下一道短短的、笔直的影子。馆外,李渊已登上车驾,李建成与李世民在车旁躬身相送。车帘放下前,李渊最后看了一眼崇贤馆的匾额,对两个儿子道:“规矩立下了,便要守。你们平日也常来看看,莫让这里成了镀金之所。”“儿臣明白。”两人齐声应道。车驾缓缓启动,仪仗簇拥着离去。李建成与李世民并肩站在馆门前,目送车驾转过街角。秋风拂过,扬起衣角。崇贤馆内,隐约传来讲师授课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稚嫩的跟读声。新的规矩,新的课业,新的一切,就这样,在这秋日的晨光里,正式开始。辰时二刻,崇贤馆内的铜钟被敲响了。“当——当——当——”钟声清越,在馆舍间回荡。廊下原本还有些窸窣的动静,霎时静了下来。各讲堂的门陆续打开,助教探出头来,朝外头张望的孩子们招手:“都进来,班会课。”孩子们鱼贯而入。每间讲堂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刻着“蒙班甲”、“初班乙”、“中班丙”之类的字样。张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特意与孔颖达商议后定下的规矩——每旬第一日的头一节课,不上经史,不学算数,只开班会。孔颖达起初不解:“班会?何意?”“便是全班聚议之会。”张勤解释,“学正与生徒齐聚,确认馆规班纪,商议琐事,亦可让生徒畅言想法。”老祭酒捋须沉吟:“倒是有理。只是这些孩子年岁尚幼,能议何事?”“正因年岁尚幼,才需引导。”张勤道,“班会不议朝政,不论是非,只论馆内事。谁值日洒扫,谁收发课业,谁带领晨读,皆可于班会定下。”孔颖达思忖片刻,点头应允。此事报与李渊时,陛下倒是爽快:“可。既设学正、班正,便该有议事之规。”此刻,各班班会已然开始。蒙班甲讲堂内,二十来个六七岁的孩子端坐在小椅子上。讲台前站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姓周,是陛下钦点的蒙班学正。周学正手里捧着本薄册,清了清嗓子:“今日班会,先说三事。”孩子们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其一,值日。”周学正翻开册子,“每两人一组,轮值五日。值日生需早到两刻,开窗通风,擦拭桌椅,备好笔墨。”他念出第一组名字:“李承道,郑仁泰。”被点到名的两个孩子站起来。李承道是太子次子,郑仁泰是兵部尚书郑善果的幼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你二人,明日起值日。”周学正语气平和,“可能做到?”李承道先反应过来,躬身:“学生能做到。”郑仁泰也忙跟着行礼:“学生也能。”“好。”周学正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继续念下一组。初班乙的班会则稍显不同。学正是位三十许的儒士,姓王。他先让助教给每个孩子发了本小册子,册子封面写着“崇贤馆学规”。“都翻开。”王学正自己也拿着一本,“今日班会,便是一条条读过学规。有不明处,当场问;有异议处,亦可提——但需有理有据。”孩子们翻开册子。第一条便是“尊师重道,勤学守时”。王学正逐条解释,语速不快。讲到“课业需独立完成,不得抄袭”时,有个孩子举手:“先生,若是……若是一道算题实在不会,问同窗解法,算抄袭么?”王学正沉吟:“问思路,不算抄袭;照抄答案,便是抄袭。若真不会,可来问我,或标注‘未解’,待课上讲解。”那孩子点点头,坐下了。中班丙的班会最为正式。学正姓崔,是位五十余岁的老臣,曾任御史。他先宣布了班正人选,陛下钦点了三位,都是十四岁上下的宗室子弟。“班正之责,”崔学正肃然道,“一为表率,二为协理。表率者,课业品行皆需出众;协理者,协助学正收发课业、维持秩序、传达事宜。”三个被点名的少年起身行礼,神色皆郑重。崔学正又宣布了班会议事之规:每旬班会,生徒皆可提一议;议事先由班正收集,会前报与学正;会上公议,学正裁定。“今日便有一议。”崔学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有生徒提议,午后休憩时,可否在馆内设棋枰、投壶,以供娱戏。”讲堂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几个少年眼睛发亮。崔学正抬手示意安静:“此事,我已禀过孔祭酒。祭酒言:可设,但需有时限,需有规制。具体如何,今日班会便可商议。”孩子们纷纷举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说要围棋,有的要双陆,有的担心玩物丧志,有的说劳逸结合……崔学正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细节。讲堂里气氛活络,却又井然有序。廊外,张勤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他转身,轻轻退出廊道。馆门口,官员们已散去大半。孔颖达正与几位讲师交代着什么,见张勤出来,朝他招招手。“张侯爷,”老祭酒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班会之制,甚好。方才几个学正来报,孩子们听得认真,问得也认真。”张勤拱手:“祭酒过誉。此制能否长久,还需馆中诸位用心。”“那是自然。”孔颖达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陛下吩咐,侯爷头一月不必授课,先观馆中情形,熟悉后再定课程。”“臣明白。”张勤应下。这安排正合他意,司东寺初立,千头万绪,他确实抽不出时间完整授课。辞别孔颖达,张勤出了崇贤馆,径直往司东寺去。日头渐高,街市喧闹起来。卖胡饼的吆喝声、车马声、行人交谈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