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勤在对面坐下,提起陶壶,给两人各倒了半盏温水。“银矿是其一。”他将一盏推到李元吉面前,“其二,是摸清我朝虚实。其三……”他顿了顿,“是寻机。”“什么机?”“我朝内乱之机,边防空虚之机,水师未成之机。”张勤声音不高,“倭国孤悬海外,资源有限,欲图强盛,必向外求。而大唐,是离它最近,也最肥的一块肉。”李元吉盯着盏中水面,半晌,冷笑一声:“那得看它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他端起水,一饮而尽,将空盏重重搁在案上:“沿海暗探的事,本王亲自盯着。若有新消息,随时报与您。”张勤起身:“殿下辛苦。”走出书房时,外头天已蒙蒙亮。秋晨的寒意渗进衣领,激得人一颤。李元吉送到廊下,忽然叫住他:“对了,你那司东寺招人,给吴明留个位置。他在暗处久了,该有个明面身份走动。”张勤回头,拱手:“臣记下了。”走出齐王府,长安城的晨鼓正响。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敲破黎明的寂静。街面上,早起的摊贩已开始支起炉灶,炊烟淡淡升起,混在晨雾里。张勤翻身上马,勒缰缓行。他想起舆图上那些朱笔红圈,想起李元吉眼底的血丝,想起那句“该有个明面身份”。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嘚嘚,踏碎一街清霜。东方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西市后巷的民宅里飘着劣质炭火的气味。李元吉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戴了顶压得低低的毡帽,独自推门进来时,吴明正蹲在灶前拨弄炭盆。屋里没点灯,只靠炭火的一点红光映着人脸。“殿下。”吴明起身,压低声音。李元吉摆摆手,走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前,摘下毡帽扔在桌上:“张侯爷的意思,暗探网要往沿海铺。登州、明州、泉州,三处先设点。”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摊开。纸上是用炭条草草画的海岸线,标了几个点。吴明凑过来看,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巧了,正要跟殿下报登州的事。”他转身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打开,从一堆旧衣物底下抽出个油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紧。吴明捧着布包走回桌前,却没立刻打开,先说了句:“山本一郎那边,有进展。”李元吉抬眼。“按殿下之前吩咐,押他回登州认地方。严家坳确实找到了,村子半荒着,没剩几户人。”吴明声音很平,像在说件寻常事,“他祖父的坟也寻着了,荒草丛生,碑都塌了半截。”他顿了顿:“但他在老宅地窖里,翻出了这个。”油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卷发黄的纸,边缘脆得起了毛。还有几块薄木片,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李元吉伸手拿起一卷纸,小心展开。纸面泛黄,墨迹却还清晰,画的是山川地形,旁边标注着些小字——“石见郡松浦”、“银脉疑似”、“水脉走向”。他又翻开另一卷,这卷更厚些,写着些零碎记录:“此地民风悍勇,多信山神”、“郡守贪财,可贿”、“秋末海流趋缓,宜泊船”。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年月陆续写下的。“都是山本父亲留下的?”李元吉问,手指在“银脉疑似”四个字上停了停。“是。”吴明点头,“据山本说,他父亲漂到倭国后,虽失了记忆,但本能里还留着些绘图的手艺。后来在石见郡做木匠,常被召去修缮官署、神社,有机会接触当地舆图文书。”他指着那些木片:“这些是更早刻的,该是他父亲刚恢复些记忆时,偷偷记下的。后来条件好些,才换了纸。”李元吉拿起一块木片,对着炭火光看。上面刻着简易的海岸线,一个箭头指向内陆,旁边刻了个“银”字,字痕很深,像是反复描过。“他父亲……后来都想起来了?”李元吉放下木片。“想起自己是唐人了。”吴明声音低了些,“山本说,他父亲临终前那几年,常半夜起来,对着大唐方向发呆。有时喝醉了,会摸着他的头说‘你该回去’。”“这些资料,”他手指点了点油布包,“是他父亲陆陆续续偷偷画下、写下的,托同村要回大唐的商人捎回严家坳,交给他祖父。后来他祖父过世,东西就封在地窖里,再没人动过。”屋里静下来。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溅火星。李元吉慢慢卷起那些发黄的纸,动作很轻,怕弄碎了。“山本人呢?”“还在登州,由咱们的人看着。”吴明道,“他见了这些遗物,哭了一场。说总算明白,父亲那些年为何总郁郁寡欢。”李元吉没说话,将油布包重新扎好,塞进自己怀里。布包贴着胸口,薄薄的,却有些分量。“这些东西,”他抬眼,“张勤知道了吗?”“还没来得及报。”吴明道,“今日刚送回长安,殿下就来了。”李元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底蹭过泥地,发出沙沙的响。“沿海设点的事,你抓紧办。”他停下脚步,“就从登州开始。人手按之前拟的名单挑,要机灵,嘴严,最好是本地人,混在渔户商贾里不扎眼。”“是。”吴明应下,“登州那边,已有几个老水师退伍的弟兄答应出力。明州、泉州,也递了消息过去,月底前能搭起架子。”李元吉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山本父亲这些资料,我拿去给张勤看。你这边,继续深挖,看还有没有遗漏。石见郡的银矿、水文、民情,知道得越细越好。”“小人明白。”吴明躬身。李元吉推门出去,外头天色已暗。西市的喧嚣隔着几条巷子传来,嗡嗡的,像远处的潮声。他拉低毡帽,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走。怀里那个油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纸卷的边缘隔着布料,硌在胸口。:()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