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字……”长安县尉忍不住开口,“确有些悬殊。”“不是有些。”魏徵声音沉了沉,“是数倍之差。”他走回座位,端起已温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孙药王高徒张勤,曾以果蝇、豌豆试之。近亲繁衍,后代残弱畸病者,十中常有二三。远缘者,百中不过一二。此理于人也通,血脉太近,隐疾相合,易在子女身显形。”郑衡盯着那表格,良久:“魏公之意是……”“朝廷拟劝谕百姓,近亲不宜婚配。”李建成接过话头,“然习俗久固,不宜强改。故欲先于京畿试行,由两县做起。”他手指在案沿敲了敲:“你二人回去后,召集辖内所有坊正,由县衙宣导此理。坊正再于坊间缓缓渗透。不立罚则,只陈利害。让百姓自家掂量。”崔明远与郑衡对视一眼。长安县尉低声道:“殿下,若民间不服,谓朝廷干涉嫁娶私事……”“所以只宣导,不强令。”李建成语气平静,“但有一条,自今日起,凡有再指近亲婚配女子为‘妖’、‘刑克’者,县衙须严查。若证据确凿为诬告,依律反坐。”他顿了顿:“那些已蒙冤的女子,若案卷尚在,可重审。若已判罚,酌情平反。”最后四字,说得缓慢而清晰。厅内又静下来。窗外秋风掠过殿脊,带起一阵呜咽似的声响。魏徵重新站起身,走到崔明远面前,将那份病例表格抄录本递给他:“崔县令可带回细看。太医署已编了几句口诀,便于百姓记诵:‘同根莫相连,连则弱苗生。远缘结嘉禾,子孙多康宁。’”崔明远双手接过,纸页不厚,却觉得沉。郑衡也拿到一份。他翻开看了看,抬头:“魏公,这数据……可能公示?”“可。”魏徵点头,“但须注明‘依太医署历年病例统计’,免生妄议。坊间宣讲时,也可请当地医馆、药铺相助。医者言此理,百姓更易信。”李建成这时起身。四人忙跟着站起。“此事关乎民生长远,急不得,但也缓不得。”他目光扫过四人,“你二人为京畿父母官,当为天下先。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臣等明白。”四人躬身。“去吧。”四人倒退着出厅。走到廊下时,郑衡忽然拉住崔明远,低声道:“崔兄,你县里那个郑县尉的案子……”崔明远苦笑:“我回去就调卷。只是那周氏已被休弃,送回娘家,怕是……不好寻了。”郑衡摇头:“尽力吧。”两人快步离去,官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几片落叶。厅内,魏徵将册子一一收好。李建成走到窗边,望着那两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处。“玄成,”他忽然问,“你说,要多久?”魏徵系册子的手顿了顿:“若只京畿,或需一年半载,百姓方能渐知此理。若推及天下……”他摇摇头,“非十年之功不可。”“十年。”李建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也值。”他转身,看向案上那几本册子:“那些被指为妖的女子,能平反多少,就平反多少。一条命,也是一个家。”魏徵深深一揖:“臣遵命。”当日下午,长安县衙正堂。数十位坊正齐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交头接耳。堂上燃着炭盆,但穿堂风冷,有人不住搓手。崔明远和县尉走进来,堂内顿时安静。两人在案后坐下,县尉将一叠抄录好的表格分发给各坊正。纸页传递的沙沙声里,夹杂着低声议论:“这啥意思?”“近亲……是说表兄妹成亲?”“夭折十五例?乖乖……”崔明远敲了敲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堂内立时肃静。“今日召诸位来,非为赋役,非为刑讼。”他拿起自己那份表格,“是为这桩事。”他照着表格念了几组数字,又讲了果蝇豌豆的试验。话说得平实,没有文绉绉的术语。末了道:“此非本官臆断,乃太医署查验、孙药王高徒亲证之理。朝廷怜百姓无知受累,故令宣导。”永阳坊坊正是个黑脸老汉,忽然开口:“明府,那按这说法,俺们坊里老赵家那闺女……岂不冤了?”堂内目光都聚过去。崔明远记得那案子。赵家表亲成婚,连生两胎死婴,婆婆指媳妇克子,逼儿子休妻。那女子投了井,救上来后疯癫了,如今还锁在娘家后院。“案子当重审。”崔明远声音沉了些,“若确为近亲所致,当还那女子清白。坊里若有类似情形,诸位可报上来,县衙一一核验。”坊正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茫然。崔明远让县尉将那句口诀写在木板上,抬到堂前:“诸位回去,可将此话缓缓传开。不强迫,只劝谕。若有疑问,可请坊里医者解说。”散堂时,已近申时。坊正们三三两两走出县衙,手里都攥着那张表格。永阳坊那黑脸老汉走到台阶下,忽然回头,朝堂上深深一揖。没说话,转身走了。崔明远站在堂前,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街巷中。秋风卷起地上尘叶,打了个旋。县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明府,郑县尉那案子……卷宗调来了。”“备轿。”崔明远转身,“去拾阳县。”他得亲自走一趟。有些冤屈,等不得。两日后,晨雾散得慢。延康坊坊正老邹揣着那张表格,在郑县尉家门前转了三圈,才抬手叩门。门开条缝,露出郑家老仆半张脸。“邹坊正?”老仆认得他。“烦通禀,就说……坊正来送朝廷的文告。”老邹搓了搓手,手心有些汗。郑县尉不在家,是他母亲郑老夫人见的客。老夫人六十出头,头发梳得齐整,坐在堂屋主位,手里捻着串佛珠。桌上摊着那张表格,老邹刚解释完。屋内静了半晌。佛珠捻动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