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赵石头出马,他本就是木匠,用手摸摸木头纹理,敲敲听听,挑了几根结实耐用的,也谈好了价。往回走时,赵石头忽然问:“刘哥,那五个倭人,咱真要教他们做皂做镜?”刘大脚步没停,声音很轻:“教,但不教全。皂基咱自己熬,他们只管压模、包装。镜子更简单,磨好的玻璃咱从长安带,他们只装框。”赵石头点点头,没再问。腊月廿二,仓房收拾得差不多了。地面重新夯过,硬实平整。墙面抹了石灰,白得晃眼。窗户换了新窗纸,透进来的光柔和了许多。最东头那间砌了灶台,支了口大锅,是做皂用的。中间那间摆了几张长案,是装镜框的地方。西头那间铺了草席,生了炭盆,暖和和的,给值夜的伙计住。刘大把五个倭人叫到院子里,排成一排。“从明天起,”他让通译小野三郎翻译,“你们就是唐物坊的伙计了。工钱说好的,每月三百文,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年底有赏钱。”五人脸上露出喜色,连连鞠躬。刘大继续道:“工钱每月发一半,另一半攒着,年底一起给。这是怕你们乱花钱,给你们攒家底。谁家里急用钱,可以预支,但要说明用在哪。”吉田老头听了,眼眶有些红,深深鞠了一躬。刘大摆摆手,让他们散了。冬月底,皂坊开工。孙二郎起了个大早,在后院支起大锅,倒进皂基原料,油脂、碱水,还有从长安带来的香料。灶膛里柴火烧得旺,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特殊的香味。五个倭人蹲在院子里,好奇地往里张望。刘大让他们帮忙搬东西、劈柴、烧火,就是不让他们靠近那口锅。孙二郎守在锅边,不时用木棍搅动。他眼睛盯着锅里,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熬了一个时辰,锅里的东西渐渐稠了,他让人撤火,又搅了一刻钟,才把锅端下来。“行了。”他抹了把汗,对刘大说,“等凉了就能切。”刘大点点头,把那五个倭人叫过来,让他们把事先准备好的木模子搬出来。模子是赵石头做的,巴掌大一块,刻着简单的花纹。皂基凉了,凝成一大块。孙二郎用刀切成小块,递给那些倭人。倭人们学着样,把小块皂基塞进模子,压平,再磕出来。一块香皂,成了。吉田老头捧着自己做的那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什么。小野三郎翻译:“他说,这东西真好闻,比他们自己熬的猪胰子强多了。”刘大笑了笑:“告诉他们,好好干,以后每个月可以按工钱便宜买一块。”小野三郎翻译过去,五人脸上都露出笑容。镜坊那边,赵石头也在忙活。他从长安带来的玻璃镜原料还有二十几块,都是磨好的。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玻璃装进事先雕好的木框里。五个倭人里有三个分到镜坊。赵石头教他们怎么抹胶、怎么镶镜、怎么固定背板。活不复杂,但需要细心。一个叫阿部的年轻人手巧,学得最快,半天就装好了五面镜子。赵石头拿起一面,对着光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行,”他拍拍阿部的肩膀,“往后你就专门装镜框。”阿部听不懂,但看懂了赵石头的手势,咧嘴笑了。腊月廿八,第一批本地生产的香皂和镜子出炉了。孙二郎算了一下,这几天一共做了三百块香皂,装了五十面镜子。虽然比不上从长安带来的精致,但也过得去。刘大看着那些货,沉默半天,忽然问孙二郎:“咱从长安带来的香料,还能用多久?”孙二郎想了想:“省着用,还能撑两个月。”刘大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松浦城的屋脊。夕阳西下,将整座城镀上一层金红。身后传来吉田老头的笑声,夹杂着阿部他们叽里咕噜的说话声。炭盆的暖意从屋里透出来,混着皂基的香味。刘大站了很久。他想起离开长安时,张勤在皂角树下说的那些话。五年为期,分红五成,若有意外,抚恤金够一家老小衣食二十年。那时候他只觉得东家厚道。现在他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倭人学着做香皂、装镜子,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渐渐明白了点什么。东家要的,不只是卖货。他转身,走回屋里。油灯下,孙二郎和赵石头正对着账本发愁。见刘大进来,孙二郎抬起头:“刘哥,咱这账,往后怎么写?”刘大从他手里接过账本,翻了翻。上面记着每天做了多少皂,用了多少料,卖了多少货。“照旧写。”他合上账本,“一笔一笔,记得仔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光是货。来铺子里的人,买货的人,问东问西的人,都记。长得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说哪里的口音。”孙二郎和赵石头对视一眼,点点头。窗外,雪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唐物坊的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口熬皂的大锅上,也落在远处松浦城低矮的屋脊上。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长安落了今冬第三场雪。张勤一早到司东寺时,院中已扫出一条窄路,积雪堆在两侧,泛着清冷的光。他刚进公务房,胡署丞便跟进来,手里捧着个拜匣。“侯爷,秦王殿下那边一早差人送来的。”胡署丞将拜匣放在案上,“说是有位刘先生今日要来署里听用,请侯爷安顿。”张勤打开拜匣,里头是一封短笺,李世民亲笔,寥寥数语:“刘文静肇仁,才略过人,今遣往司东寺听用,位同魏、房二卿。房乔随军南征,寺中正缺人手,肇仁可补其缺。望卿善待之。”张勤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刘文静”三个字上停了停。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