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拿起那块玻璃,对着光看,“文静更想琢磨这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文静年轻时读书,总觉得经史子集才是正途。后来在秦王府,见的多了,才晓得那些经史子集固然要紧,但光靠那些,造不出好犁、好船、好刀。”他放下玻璃,看向张勤:“方才侯爷说格物致富、格物强国。文静深以为然。这格物署的事,若侯爷放心,文静愿接下。”张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意外,也带着些欣赏。“先生可想好了?格物署不比暗探,没那么刺激。每日对着图纸、矿石、炉火,枯燥得很。”刘文静笑了:“文静这岁数,经不起刺激了。对着图纸矿石,正好。”张勤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案边,从那叠图纸里抽出几张,摊开。图上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物件,有带轮子的犁,有能转动的磨,还有一种从没见过的炉子。“这是格物坊正在琢磨的东西。”他指着图,“带轮的犁,能省一半力气。那磨,不用牛拉,用水冲。那炉子,烧东西比普通炉子省一半柴。”刘文静俯身看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这犁,”他指着图上一处,“轮子装在这儿,转向会不会不灵便?”“试过两回了,是不太灵。”张勤道,“所以格物坊还在改。”刘文静点点头,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张勤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些图纸和小物件上,泛着暖暖的光。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西郊军营的方向,隐约可闻。刘文静抬起头,望向窗外。“侯爷,”他轻声道,“文静这大半辈子,做过许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从今往后,文静只想做这一件事了。”张勤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刘文静转过头,看着案上那些图纸。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皱纹里,似乎也带着些光。十一月十一,司东寺。天还没亮透,刘文静便到了。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搓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团的。昨儿夜里又落了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刘文静转头,见一个年轻人正往里走。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修长,穿一身半旧青色棉袍,肩上落着些雪沫,手里提着个木匣。“刘先生。”年轻人拱手,声音清朗。“李参军来得早。”刘文静还礼。李淳风走到他跟前,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里看了一眼。司东寺的正堂还黑着,只廊下亮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张侯爷还没到?”李淳风问。“还早。”刘文静道,“是我来早了。”两人站在树下,一时无话。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抖落几片雪,落在李淳风肩上。他拂了拂,又往正堂方向望了一眼。刘文静看着他,忽然问:“李参军与张侯爷相识多久了?”李淳风想了想:“有几年了。一开始我与侯爷通宵达旦的交流那些新奇的算学符号。后来就时常围绕天文地理谈论过。”“觉得如何?”李淳风转过头,看着刘文静,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动。“刘先生,”他压低声音,“张侯爷脑子里那些东西,淳风琢磨了许久。有些能想明白,有些……想不明白,但越想越觉得深。”刘文静点点头,没再问。远处传来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两人转头,见张勤骑马从巷口拐进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杂役。“刘先生,李参军。”张勤走过来,目光在李淳风提着的木匣上停了停,“进去说话。”三人进了公务房。杂役端上茶来,退下时带上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李淳风将木匣放在案上,解开系绳。匣盖打开,里头是一堆零碎物件。几截铜管,几个齿轮,还有个拳头大的小炉子。“侯爷上回说的那些,”李淳风指着那些物件,“淳风回去琢磨了。这炉子是照着玉山乡格物坊的样式打的,铜管是军器监帮着拉的螺纹,齿轮是匠人一个个锉的。”他拿起那小炉子,炉膛里还残留着烧过的痕迹。又拿起一截铜管,拧在炉子侧面的接口上,严丝合缝。“然后呢?”张勤问。李淳风从木匣底取出一个小陶罐,罐里装着水。他将水倒进炉子,盖上盖子,盖子中间有个小孔,正对着那截铜管。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点燃炉子底下的炭。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约莫一盏茶工夫,炉子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白汽从铜管口冒出来,越来越急,越来越猛。李淳风拿起一片薄木片,凑到铜管口。,!白汽喷在木片上,木片晃了晃,竟被吹得微微颤动。张勤看着那木片,目光很深。李淳风熄了火,转头看他:“侯爷,淳风斗胆猜一猜。您上回说的‘烧开的水顶起盖子’,是不是……就是这东西?用这白汽,顶东西?”张勤没答话,只看着他。李淳风继续道:“淳风这几日想了很多。这白汽从壶口喷出,能吹动木片。倘若有法子让它顶的不是盖子,是别的东西,比如这齿轮”他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着。“齿轮转起来,就能带动别的。水车是靠水冲,风车是靠风吹。这白汽,是不是……也能当水使、当风使?”他说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语速也越来越快:“倘若是这样,那就不必靠河、不必靠风。只要有水有柴,哪里都能用。磨面、舂米、打铁、织布……”他忽然停住,看向张勤。张勤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淳风怔了怔,忽然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交叉,对着张勤深深一揖,是叉手礼,郑重至极。“多谢侯爷指点迷津。”张勤起身扶他:“李参军不必如此。”李淳风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摇了摇头,重新坐下。刘文静一直默默看着。他看看那炉子,看看那截铜管,又看看李淳风,眉头紧锁。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