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司东寺休沐日。天还没亮透,张府后院已有了动静。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韩大娘带着几个婆子忙着蒸年糕、炸麻叶,香味飘得满院都是。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落了些薄雪。张勤醒来时,身边已空了。他披了件棉袍推开房门,正看见苏怡抱着杏儿在廊下看雪。杏儿穿着厚厚的小棉袄,裹得像个球,伸着小手去够廊檐上垂下的冰凌。“爹爹!”看见张勤,杏儿挥舞着小手,身子往前挣,差点从苏怡怀里栽下去。张勤忙上前接过来。杏儿搂着他脖子,指着冰凌咿咿呀呀。林儿被奶娘抱出来,也伸着手要抱。张勤一手一个,两只胳膊沉甸甸的,心里却暖。苏怡在旁边笑:“郎君这一下,怕是今日都别想松手了。”张勤也笑,抱着两个孩子往正厅走。小禾正从后罩房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新做的棉袄。她穿着件藕色袄裙,头发梳得齐整,见张勤过来,福了福身。“郎君。”张勤点点头:“歇着没有?别太累。”小禾笑了笑,没说话,只把棉袄递给苏怡:“姐姐,给杏儿林儿的,新棉絮,软和。”苏怡接过,摸了摸,满意地点头:“你手巧,比我做得好。”三人带着孩子进了正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孙思邈已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盏热茶,林素问在旁边陪着说话。周毅山坐在下首,正翻着本医书。“师父。”张勤抱着孩子走过去。孙思邈放下茶盏,伸手接过杏儿。杏儿乖乖让他抱,揪着他胡子玩。孙思邈也不恼,笑呵呵的。“这孩子,手劲儿不小。”林素问笑道:“师父,您胡子快被揪光了。”众人都笑了。早饭摆上来,小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还有韩大娘新蒸的枣糕。一家人围坐,热热乎乎地吃着。吃到一半,张勤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师父,前些日子收到郑师兄的信。”孙思邈抬起头,眼里的光动了动。“海通?他怎么说?”张勤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孙思邈。信纸有些皱,边缘起了毛,显是被人看过好几遍了。孙思邈接过,展开。他看得慢,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嘴唇微微动着。看到一半,他笑了。“好,好。”他放下信纸,看着张勤,“海通说,他在泉州那边,已经招了七八个懂海上医道的。有治疔疮的老黄,有治蜇伤的渔婆,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愿意学。他还说,你安排的那个学堂,塾师也到了,孩子们有人教了。”他顿了顿,捋着胡子,眼角有些发红:“海通这孩子,当年离山的时候,我还担心他这辈子就这么漂着。如今……如今总算落定了。”林素问在旁边轻声道:“师父,郑师兄本事大,在海上漂着也是救人。如今有了衙门撑着,能救更多人。”孙思邈点点头,看向张勤:“勤儿,你费心了。”张勤摇头:“弟子没费什么心。是郑师兄自己愿意,也是师父教导得好。”孙思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他说,“总是把功劳往外推。”张勤没接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喝着。苏怡在旁边给小禾夹了块枣糕,轻声道:“多吃点。”小禾点点头,低头吃着。饭后,孙思邈抱着杏儿,林素问在旁边逗着林儿。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周毅山靠在椅背上,竟打起了盹。林素问瞪了他一眼,他也没醒。张勤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那些记忆。高楼、车流、屏幕,冷冰冰的。如今这样,真好。不过还是想念父母和妹妹。午后,日头偏西。张勤在书房里翻着账本,苏怡在旁边整理孩子们的衣物。小禾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又退了出去。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福伯。“郎君。”福伯站在门口,躬身道,“老奴有事禀报。”张勤抬起头:“进来坐。”福伯没坐,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边。他脸上带着些忧色,眉头皱着。“郎君,这几日老奴让人去城外看了。天冷,灾民越来越多。城外那些破庙、废窑,都住满了人。还有些实在没地方去的,就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一家老小挤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老奴让人在城外设了两个粥棚,每日早晚各施一次。可人越来越多,按之前的打算,粥只能越来越稀。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张勤放下账本,沉默片刻。“粥棚能撑几天?”福伯道:“按眼下的人数,最多撑到月底。开春前还有两个月,难。”,!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放炮仗。年关将近,城里处处透着喜气。城外那些人,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他站了许久,忽然开口:“福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福伯愣了愣:“郎君的意思是……”张勤转过身,走回案边,重新坐下。“咱们那些工坊,还缺多少人?”福伯想了想:“兰蔻铺那边,皂坊、香水坊、玻璃坊,都缺人手。年前走了几个回乡的,年后还要走一批。粗粗算下来,缺三四十号人。”张勤点点头:“还有玉山乡的格物坊,城外刘家村的格物工坊,也都缺人吧?”“是。”福伯道,“玉山乡那边,刘大上次还说,要招几个年轻力壮的,帮着搬料、烧炉。刘家村那边,刘文静先生也递过话,说年后要扩工坊,缺人手。”张勤提起笔,在纸上算了算。“皂坊、香水坊、玻璃坊,各补十人。格物坊那边,先补十人。一共四十人。”他抬起头,看着福伯:“这几日,你安排人去城外灾民里选人。要选那些老实的、肯干的、家里有拖累走不了的。有手艺的最好,没手艺的肯学也行。一家只选一个,选了谁,就让谁签三年契约。”福伯眼睛亮了:“郎君的意思是,让灾民进工坊做工?”:()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