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崔明之缓缓开口:“张侯爷,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崔家这边……可以答应。”郑衡也点点头:“郑家也一样。”张勤看着他们,点点头:“多谢崔公、郑公体谅。但这件事,关键还在卢家。”崔明之的脸色沉了沉。是啊,卢家。卢家五郎死了,人家能不能答应,是另一回事。张勤站起身:“崔公,可否请卢公过来一趟?有些话,下官想当面跟他说。”崔明之点点头,对门外道:“来人,去请卢公。”仆役应声而去。屋里又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张勤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还在后面。巳时正。崔家别院的门被推开时,张勤正站在窗前望着雪。他转过身,看见卢靖走了进来。卢靖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棉袍,腰间系着麻绳,那是为儿子戴的孝。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走进来时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崔明之迎上去,扶住他胳膊:“卢公,来了。”卢靖点点头,目光越过崔明之,落在张勤身上。张勤上前两步,拱手道:“卢公。”卢靖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崔明之引他到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卢靖接过,捧在手里,没喝。他只是盯着那茶盏,看着热气袅袅升起,散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崔明之看了看张勤,又看了看卢靖,轻声道:“卢公,方才张侯爷说的事,老夫跟您讲讲?”卢靖抬起头,看着他。崔明之便将张勤的打算说了一遍,藤原判徒刑十年,关押在司东寺大牢;崔郑两家不追究崔三郎他们主动求购的事。条件是藤原出狱后,三家不能私下报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卢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捧着茶盏的手,指节渐渐发白。崔明之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良久,卢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张侯爷的意思是……我家五郎,就这么白死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勤。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团沉沉的黑,像烧尽了的炭,只剩灰烬。张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卢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五郎不能复生。这件事,朝廷会给卢家一个交代。但藤原这个人,留着有用。”卢靖盯着他,一动不动。张勤没再说话。屋里静得可怕。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窗外雪落无声,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很快化成了水。崔明之和郑衡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卢靖就那么盯着张勤,盯了很久。张勤也看着他,目光平静。终于,卢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十年……”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十年能换回五郎的命吗?”没人答话。又是长久的沉默。张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崔明之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窗外,雪越下越大。不知过了多久,卢靖忽然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张侯爷,”他没回头,“你方才说,藤原那人留着有用。能不能告诉老夫,有什么用?”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公,此人姓伊田,本不是藤原家的人。此姓之人,将是我大唐日后敲打倭国的助手。”他顿了顿,又道:“对倭事务,关乎国策。若能借此多几分胜算,或许能救更多人。”卢靖的肩膀动了动。他没回头,只是那么站着。又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过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张侯爷,”他抬起头,看着张勤,“老夫答应你。”张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动。卢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五郎死了。老夫恨,恨那个卖药的,也恨自己没看住孩子。但老夫不糊涂。张侯爷方才说的那些,老夫听进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那人真能为朝廷做事,能救更多人……老夫……老夫认了。”张勤看着他,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卢公,下官替那些可能因此得救的人,谢过卢公。”卢靖摆摆手,苦笑道:“张侯爷别这样。老夫担不起。”他抬起头,看着张勤:“只是有一件事,老夫想问问张侯爷。”张勤直起身:“卢公请讲。”卢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询:“方才张侯爷说的那些补偿,杏林堂五年内全力帮忙,为何不一开始就提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公,那是补偿,不是交易。”他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下官若一开始就拿这个说事,那成什么了?拿东西换卢公不追究?卢公是丧子之人,下官不能那么做。”他顿了顿,又道:“只有卢公自己心里真的放下了报复的念头,下官才敢提补偿的事。否则,那补偿就是侮辱。”卢靖怔住了。他盯着张勤,眼里那团沉沉的黑,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张侯爷……是个明白人。”张勤没说话。卢靖抬起头,看着他:“张侯爷,五郎出殡那天,您能来吗?”张勤点点头:“下官一定到。”卢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苦,但眼里那团黑,似乎淡了些。“好。”他说,“有张侯爷这句话,五郎在地下,也体面些。”他站起身,对崔明之和郑衡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道:“张侯爷,那人……叫伊田是吧?”张勤道:“是。”卢靖点点头,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风雪挡在外面。屋里静了很久。崔明之长长出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郑衡端起茶盏,手还在抖。张勤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雪幕里,卢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中。他站了很久。:()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