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马融眼底蕴出笑意,身体向前微不可见地倾了几分:“阿瑽心怀济世之念?”
袁湛道:“此乃君子当为之事。”
马融赞同道:“自当如此。”
马融是经学大家不错,信奉儒家思想也不错。
袁湛想起来此前询问长兄袁基之时得到的信息。他的这位先生如今已垂垂老矣,但是自少“美辞貌,有俊才”,早年随儒士挚恂游学,虽然心怀济世之念,却数次拒绝朝廷辟命。
此举一则是因为马融年少时心性清高,不愿为官;二则是当时他轻视征辟官职,瞧不起“舍人”这一区区小职。
更重要的还是当时外戚邓骘专权,而且当时高士瞧不起外戚为一时之风,马融也正有此念,于是更加不愿应召。
如今先生已至暮年,曾因为得罪大将军梁冀而被剃发流放,途中自杀未遂,最后免罪召还,于东观注书。
马融全然看不见当时袁基对他讲述这些往事时所描述的锋芒。
袁湛心中唏嘘,不免又想到了日后诸事变迁。既然是东汉末年,自己又立身汝南袁氏,不知往后是否有办法避免惨祸,而最后又该如何自处。
又是半年,转眼间洛阳传来消息。
袁基命人收拾好行囊,而后又准备好车马,准备携带家眷一同前往洛阳。
然而袁绍此时正为袁成守孝,未得州郡察举,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汝南;袁术更是年纪尚小,也仍需悉心照料。
因此最后只有袁基妻子以及袁湛踏上了前往洛阳的道路。
袁湛因想着留在汝南不过虚度光阴,他是要按照袁逢的安排跟着先生马融一同前往洛阳的,因此便也没有什么犹豫,便坐上了马车。
他和马融共处一个车厢,外边正是秋风瑟瑟,寒风寂寥,车厢内却烧着炭火周身全然温暖。
马融收了几颗黑棋,眼角的细微越深了:“阿瑽输了。”
袁湛不禁满头黑线:“先生缘何定要与阿瑽计较?阿瑽尚不足五岁……”
马融恍若未闻,将手里的白子落了下去,然后洋洋得意道:“胜了!”
初时袁湛还以为自家先生这般年纪,该是有些沉闷古板,不想当时不过几日,便发觉先生不拘小节,甚至还有些散漫随性。
怪不得年少时做了诸多“出格”之事。
便是而今,虽然能屈能伸了,却也未曾全然收敛。
马融道:“《弈旨》中称此物‘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战国之事。览其得失,古今略备’【2】,阿瑽虽然年幼,却应当渐知其中之道。”
他语速有些过快,袁湛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只是如此评价,听起来却有些不大合适了。
袁湛迟疑片刻,接话道:“韬略谋划对于阿瑽来说是否过早?”
马融坐在明暗交界之处,因为车厢晃动,光线明灭,有些朦胧模糊。袁湛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又听见似叹非叹的一声:“不晚了……”
袁湛有些茫然,正要相问,马融却又将那些棋子收好,然后重新做出邀请的手势:“阿瑽,来吧。”
袁湛捻起匣子之中的白子,触手时残留着的来自先生掌心的温柔,此时却又有些诡异的冰冷。
马融一面等着他,一面又摩挲着手里的黑子,表情平静下来,又好似古波不惊一般,全然没有刚才的兴味。
袁湛试探性地问道:“先生这是怎的了?莫不是在思忖旁的事情罢?”
马融道:“并未。只是在想时间……阿瑽快下吧。”马融苍老的发须随着车厢的震颤微微颤抖,因为连续赶路,整个人的精神虽然并未发生明显的变化,却还是能看见因为舟车劳顿更加显得苍老脆弱。
袁湛下意识地想道:时间?
什么时间?
莫非是现在已经快要到洛阳了吗?
袁湛虽然对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信息并不是掌握得很完整,但是洛阳和汝南郡之间相距甚远,而今不过才行路第二日,期间走走停停,还远远不到能够到达的时间。
袁湛直觉马融刚才是在想事情,但是当他问起又只是喃喃自语,只是提及“时间”一词。
这更让他觉得好奇。
莫非,又和他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