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没有惊动他,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双冻得通红、布满油污却异常稳健的手;
看著那张苍白疲惫却写满专注与执著、没有丝毫怨懟的脸;
看著那台在赵大龙手下“起死回生”的钢铁巨兽。
直到赵大龙完成最后的工序,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他才走上前去。
“张总。”赵大龙看到张总,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不卑不亢。
“赵老板,”张总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三一,能用了?”
“暂时能动。”赵大龙实话实说,指著发动机,“积碳清了,拉痕做了初步研磨,应急干活可以。但要想完全恢復,必须进车间鏜缸或者换缸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台沃尔沃ec48od,虽然换了新油,但之前缺油状態下强撑了很久,涡轮和轴瓦可能有隱性磨损,得找时间拆检。”
张总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赵大龙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冻得发青的脸颊,又看了看那台重新轰鸣的挖掘机。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赵大龙结实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却透著沉甸甸的分。
“老赵,”称呼变了,语气也变了。
“孙胖子,和他的小舅子钱小军,已经抓起来了。证据链完整,他们跑不了。”
“物流园停工损失,公司承担。”
“这台三一sy245,还有后续沃尔沃ec480d的检修,所有费用,公司出。按最高標准。”
“你这次的损失和付出——”张总顿了顿,斩钉截铁,“额外奖励!”
他看著赵大龙依旧平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以后,宏达厂所有关键设备的油品採购入库和加注环节,你的人,必须全程监督签字!我说到做到!”
这不仅是补偿,更是將核心命脉的监督权,交给了赵大龙。
赵大龙看著张总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怒火和此刻的郑重,没有客套推辞,只是点点头,沉声道。
“张总信得过,我赵大龙,保证油路乾乾净净,设备顺顺畅畅。”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寒风吹过空旷的工地,捲起地上的残雪。
远处,那台小松pc360—7也开始发出有力的轰鸣。
新的工作日开始了。
张总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著在晨曦中依旧忙碌著检查设备的赵大龙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沉声叮嘱:“老赵,设备要修,人更要顾!回去——好好歇一天!这是命令!”
赵大龙背对著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张总无奈地摇摇头,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赵大龙正俯身倾听沃尔沃ec480d运转的声音,眉头微蹙,仿佛在捕捉那庞大钢铁身躯內部最细微的不谐之音。
那专注的侧影,如同扎根在这冰冷工地的一块硬石,沉默,坚韧,撑起一片机械运转的天地。
而远处天际,朝阳正奋力挣脱铅灰色云层的束缚,艰难地洒下第一缕微弱的金光。
再刮,再吹——
汗水混著油污从他额头滑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
谭诚在一旁打著手电筒,灯光在寒风中摇曳,照亮赵大龙专注而苍白的脸,和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能清晰地听到龙哥粗重而压抑的喘息,看到他按在冰冷缸体上支撑身体的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又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最后一小块顽固的积碳被铜刷刮下,被高压气流吹出,赵大龙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他猛地抽回手臂,跟蹌著后退两步,被谭诚一把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