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二年,扬州。作为大宋最繁华的丝绸产地,这里的纺织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变。城南的“大华纺织厂”内,上百台由蒸汽机驱动的织布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飞轮带动着传动轴,无数的梭子在经纬线间飞速穿梭,雪白的丝绸,如同瀑布一般从机器上倾泻而下。工坊主张德财,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满脸红光地穿行在机器之间。他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里乐开了花。自从他花重金从流求引进了这套蒸汽动力织机,他的纺织厂,产量翻了十倍不止,成本却下降了一半。过去一个熟练织工一天才能织出一匹绸,现在一台机器一个时辰就能织出三匹。“快点!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张德财对着一个打瞌睡的年轻女工吼道,“手脚都麻利点!要是耽误了给南洋商会交货,我扣光你们这个月的工钱!”女工被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更换纱锭。她才十五岁,每天却要在这里站上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和上茅房,几乎没有片刻休息。每个月,她只能拿到三百文钱,勉强糊口。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张德财这样的工坊主,想尽了一切办法压榨工人。延长工时、降低工钱、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措施都舍不得投入。工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油污的气味,工伤事故时有发生。就在张德财的工厂日进斗金之时,扬州城北的一条小巷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织工李老三,呆呆地坐在自家那台老旧的手工织机前,满脸愁容。织机上,只织了半匹的绸缎,已经落满了灰尘。他是个有三十年经验的老织工,手艺在整个扬州城都排得上号。可现在,他的手艺,却变得一文不值。“爹,家里……快没米下锅了。”他十二岁的儿子,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李老三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自从那些“铁怪物”进了城,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织工,就彻底没了活路。他织一匹绸,成本就要五百文,耗时一天。而那些工厂里出来的绸,又快又便宜,一匹才卖四百文。他根本争不过。半个月来,他没接到一单生意。家里的积蓄,已经快要见底了。“都是那些吃人的铁怪物害的!”李老三猛地一拳砸在织机上,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恨意,“它抢了我们的饭碗!它要逼死我们!”和他一样陷入绝境的,还有扬州城里成千上万的手工业者。铁匠、木匠、车夫……随着蒸汽机和各种新式机械的普及,他们的生计,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愤怒和绝望,在这些失业的工匠中蔓延。一天深夜,一声凄厉的锣声,划破了“大华纺织厂”的宁静。“着火啦!走水啦!”张德财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的工厂,正燃着熊熊大火!火光中,几十个蒙着面的汉子,手持斧头和铁棍,正疯狂地打砸着那些崭新的织布机。“砸!把这些吃人的怪物都给砸了!”“烧了它!烧了它我们就又有活干了!”为首的,正是李老三。他双眼通红,状若疯魔,用一把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向一台蒸汽机。这,是大宋有史以来,第一起有组织的“机器破坏”事件。消息传到汴京,立刻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政事堂内,王安石看着扬州知府送来的紧急奏报,脸色铁青。“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一拍桌子,怒道,“刁民暴徒,竟敢公然打砸工厂,纵火行凶!必须严惩!不杀一儆百,国法何在!”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范仲淹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介甫,此事,怕是不能只用一个‘杀’字来解决啊。”“哦?范公有何高见?”王安石余怒未消。“这些工匠,为何要铤而走险,打砸机器?”范仲淹缓缓说道,“因为机器抢了他们的饭碗,让他们活不下去了。我们杀了李老三,还会有王老三、张老三站出来。根子不除,此等事,恐怕会愈演愈烈。”王安石沉默了。他虽然性情刚直,但也明白范仲淹说的是事实。新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但也催生了这些前所未有的社会矛盾。这是他,乃至整个大宋的官僚体系,都从未遇到过的新课题。“那依范公之见,该当如何?”“老夫以为,当疏堵结合。”范仲淹说道,“一方面,对首恶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另一方面,朝廷也该出面,为这些失业的工匠,寻一条活路。比如,由官府出面,组织他们学习操作新机器,将他们从手工业者,转变为新式工坊的工人。”就在这时,苏云从流求发来的电报,送到了王安石的案头。电报的内容,与范仲淹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考虑得更为深远。“……扬州之事,乃产业变革之阵痛,非个案也,未来必将遍及各处。堵不如疏,杀不如管。建议政事堂,即刻着手,探讨制定《工坊管理条例》。其一,规定最低工时,保障工人休憩;其二,明定安全标准,减少工伤;其三,确立工伤抚恤,使伤者有养,死者有葬。如此,方能缓和劳资之争,使新生产业,行稳致远……”王安石看着电报,久久不语。他心中充满了震撼。太傅大人身在万里之外,却对朝局洞若观火。他不仅看到了问题的本质,更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工坊管理条例》!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是啊,时代变了,生产方式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了。过去那种官府不干涉工商业的“无为而治”,已经行不通了。朝廷必须主动站出来,为这个新兴的、充满了混乱与活力的领域,立下规矩。这规矩,既要保护工坊主的财产和利润,激励他们继续投资生产;也要保护工人的基本权益,让他们能有尊严地活下去,不至于被逼上绝路。“范公,太傅与公,真乃英雄所见略同。”王安石将电报递给范仲淹,脸上重新露出了坚毅的神色,“本相,这就上书陛下。这《工坊管理条例》,我王安石,就算背上干预工商、与民争利的骂名,也一定要把它推行下去!”他拿起笔,开始草拟奏疏。他知道,这又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那些工坊主背后,站着无数的权贵和官员,他们绝不会轻易让渡自己的利益。但王安石,无所畏惧。为了大宋的长治久安,为了这场由太傅开启的伟大变革能够继续下去,他愿意做那个披荆斩棘的孤勇者。:()我,顶尖工程师,重塑大宋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