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代表郁泊舟神魂的那个影子并不是完整的,他静静地背对着季灵泽站在冰天雪地里,半边的身体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
纵然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看见这样的郁泊舟,季灵泽还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她注视了那个影子很久才向他走去。
就在她即将看清影子的正面时,影子猛然再次转过身,避开她的窥视。
季灵泽问他:“为什么不给看?”
影子一言不发,平坦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字,遒劲端正,一看就知道是郁泊舟的字。
——丑。
季灵泽又问:“你不能开口说话吗?”
魂体也是可以与人交流的,说出口的话直接反映主人的意志。但影子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复她,明显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能。
季灵泽眉心皱得更紧,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是郁家做的吗?”
——是。
季灵泽的意识悬停在风雪之中,过了一会儿,她道:“师兄,我想看看你。”
这一次影子没有立即回复,他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过了好一阵子才松口。
——嗯。
季灵泽因此见到了郁泊舟魂体的全貌。
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魂体,无论是五官还是四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缺失,整个影子上都布满裂纹。
影子见她迟迟没有吭声,又想把自己藏起来,季灵泽止住他的动作,很认真地道:“不丑。”
影子就不动了。
季灵泽沉默地看过他魂体上的每一处碎裂,直到全部记住。
她的意识从郁泊舟的识海中撤出,回归身体的刹那,对上了郁泊舟的眼眸,冰雪般剔透的一双眸子,里面的猩红尽数消散了,他刚刚清醒过来,眼中还覆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季灵泽垂下眼看着那双眼睛,停顿了一会儿,低下头。
郁泊舟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动作的含义。
她的呼吸轻柔地在他脸上飘过,像是小绒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他的脸,带起连绵不绝的滚烫。
郁泊舟感到自己的额头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睁大了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那么几秒,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季灵泽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脸都通红起来,他着急忙慌地想推开她一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捆在了床头,最终避无可避,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眼躲开季灵泽直白的注视。
“……你在干什么。”他的嗓音变得很轻,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好意思问出口。
季灵泽也对自己的举动有点惊讶,她盯着刚刚亲过的那块肌肤沉思了一秒,决定把问题抛回去,无辜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郁泊舟一下子停住了呼吸。
他有些头晕目眩地想,他还在心魔幻境吗?他其实从来没有从心魔幻境里出来……是吗?
以前心魔幻境也不是没有用过这招,先是让他短暂体会到脱离幻境的感受,可实际上幻境一直在继续,就在他几乎已经深信不疑地沉溺在幻境里的时候,幻境撕碎一切他所珍视的瞬间,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郁泊舟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只要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心魔的造物,与她保持距离,就不会沉溺。
他冷静下来,敛眉望着眼前的季灵泽,没有搭话。
他前一秒还在不好意思,后一秒就变得冷若冰霜,季灵泽十分稀奇他的变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笑道:“这是怎么了?”
……太像了。
这一次的季灵泽太像了。
郁泊舟闭上了眼睛。
季灵泽以为他是因为双手被绑住不高兴,立马将绑住他的木藤松开,垂眸看着他凝白手腕上显眼的一道红痕,心虚地伸手拢住他的手腕摸了摸,给自己找补:“你也知道你心魔状态的时候不太清醒,影响我疗伤,就干脆绑上了。”
郁泊舟缩回手,整个人都转了过去。
季灵泽想到她每次触碰郁泊舟时他的紧绷,沉默一瞬,意识到他是在抗拒自己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