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动着素舆粗笨的轮轴转向,滚动着轮轴向前时,白净的掌上又添了几道粗糙的划痕。
吱呀作响的素舆碾过地上凌乱散落的纸团,停在桌案前。胡乱摊开的书册上静静躺着几封信,皆来自他往日的老师与同门。
出事时,无一人曾为他说话。不知如今写信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逐一拆封,一目十行地看过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青砖地上的纸团又多了几个。
一群蠢货,字字句句斥他不仁不孝。裴行亦几句话就将他们骗得团团转,什么都信了。
不,或许是选择相信了他的鬼话。毕竟裴大人可是当朝炙手可热的二品大员,而他不过刚过了童生试,总角之年,孰轻孰重,何须为难取舍?
往常他还当他们是可以信赖依靠的同窗师长,原来不过也是些“利”字当头的俗物罢了。
无人可信……无人可信……
裴照雪眼底酝酿起阴沉的风暴,暴涨情绪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唇瓣几乎被咬出血意。
笃笃。
窗格蓦地被敲响,窸窸窣窣声贴着窗传来。
“天要黑了,我先回家吃饭,明日再来找你玩。”咚一声,什么东西被贴着窗放下,“这个送给你!”
窗下小小的一团影子渐渐缩小、远去。
紧闭的窗悄然开了一道缝。
一双眼睛自缝隙中静默地注视着小雀一样的背影蹦跳远去。
太阳将要落山,璀璨的霞光斜斜铺在天穹之上,将裴家尚且灰扑扑的园林也染上了一层绚丽的色彩。彩霞吞没了她小小的身影,只余一片空寂庭院。
裴照雪将窗开得更大了一些,看见摆在窗边的一个木头小人。
雕刻的手艺粗糙却灵动,简单雕琢出的线条一眼便能认出来是比着他的模样雕的。
木头小人的脸上被刻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盯着那丑兮兮的笑脸瞧了半晌,抬手试图去将木头小人拿进来。他竭力倾身,指尖用力到青筋绷起,却也还是与木头小人相隔半指的距离。无力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他再向前探一探身。
他顿了顿,卸力收回了手,双手扶在毫无知觉的腿上。
他蓦地想起刚来灯花巷那日,马车还尚未拐入巷子,便听见了孩童欢快的童谣声。
隔着跃起的棉帘,他看见扎着双丫髻女童蹦蹦跳跳地踩水的身影,花枝影绰,满覆着明媚的生命力。
他再也体会不到双脚踏实地面的触感,再无法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天地广阔,山河杳邈。
只能如废人一般,日日困于一方天地囚笼。
他仰面嗅了嗅风,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令他心中作呕,脸色又惨白了三分,几乎如死人一般。
楚家院子里萦绕着饭菜与木头掺杂在一起的香味,厨房亮着灯,矮凳下堆着刨花卷儿。
“禾娘,瑟瑟回来了!”楚清远搁下手中的墨斗匣子,将爬梯子爬到一半的楚明瑟抱了下来,与曲禾一起将她团团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