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到红事变白事,送亲成发丧。慕容晏在心里替她补完了话,伴着崔三夫人哀切的痛哭声,问她:“夫人可还记得我?今早我还去府上为琳歌姑娘添过妆。”
她有意在“琳歌”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想看崔大夫人的反应,只见她呼吸明显地一滞,然后回避地点点头:“我记得。你带了一套翡翠头面来。”
“夫人好记性。”慕容晏道,“那不知,夫人可否解答我一个疑惑。”
她没有直接点破,但显然两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她要问为什么崔家要嫁的分明是崔琳歌,到头来上花轿拜天地入洞房再到现在自缢的却成了崔琳月——可崔大夫人却故作不知,岔开话题:“我听婆母说,姑娘你是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我久居深宅,不懂什么事,恐怕没有办法替你解惑。”
她话音刚落,便听外面那位族叔公又传来一道怒喝:“胡闹!人已经没了,就该早早入土为安,你们竟要将她开膛破肚,难道天子脚下,竟是连王法也没有了!”
那本在痛哭的三夫人猛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慕容晏道:“你们要剖我女儿?!”
她刚问完,就听外面杨屏安抚道:“崔老息怒,息怒,晚辈是想着赶紧将人葬了的,可是里头那位大理寺的大人,她……”
“她一个姑娘家!都还没当家做事,她懂什么!这是你杨家内宅之事,怎能容他人置喙!”
杨屏又道:“哎呀,崔老有所不知,慕容协查虽然年轻,可在此前连破了我京中两起大案,连陛下和长公主殿下都对她赞誉有加,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说要验尸,那晚辈自然是……”
他说着便适时地停了下来。
一时间,慕容晏感觉到两位崔夫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大夫人是惊诧,而三夫人则是不掩饰的愤怒凶狠。
“我没说过。”
“杨大人记错了吧。”
院内院外,慕容晏和沈琚的声音同时响起。
慕容晏一愣,就听院外的沈琚说道:“慕容大人只是觉得崔家姑娘在这时自尽不合情理,疑心其中有别的猫腻,所以才想叫仵作来验尸,她何时说过要剖验,又何时说过要将崔家姑娘开膛破肚了?”
他音色低,但声音却不小,这一下便叫院内院外听得一清二楚。
皇城司在外做事从来不需要解释,沈琚鲜少在朝臣面前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叫外间的崔赫和杨屏也一时无言。
崔三夫人的眼神顿时变得茫然了起来,嘴里喃喃道:“对,我的女儿她不会自尽,她一定是被人害了……是被人害了……”
却听外间那位族老用鼻孔哼出一口气:“哼!这能有什么猫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到底这是我崔家没有教养好女儿,才叫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慕容晏再看崔琳月的母亲,见她搂着崔琳月的尸身,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听着外头族老这样说也只是不住地摇头:“不是的……月儿她不会的……”
骂过后,那族老语气又一松,压下嗓音道:“只是,亲家啊,她到底已经嫁入了你府上,这下葬一事,还得你家来操持。”
杨屏连声应道:“当然,当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不忍心,崔老放心,无论如何,她会以我这不肖子正妻的身份入我杨家祖坟,也算是全了崔、杨两家永结同好的——”
“我不同意!”杨宣大声嚷道,“我还没找你们崔家算账呢!我要娶的本来就不是她——”
“住口!你这孽障!”
外头顿时又乱成一团。这场景实在熟悉,不必亲眼去看也知道,又是一副老子要教育儿子,旁人连忙阻拦的场面。
慕容晏又去看那位大夫人。她垂着头,慕容晏确信她知道自己在看她,但她仍旧低着头,哀哀叹息,还时不时抬起手来拭一拭眼角的泪。她的个头比慕容晏低一些,现在垂着脑袋,便显得更低,慕容晏能看到她纤细柔弱的后颈,以及泛红的眼角。
她看着崔大夫人这般作态,心头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她与崔琳歌平辈相交,大夫人便是她的长辈,可她如今的姿态,看着实在不像一个长辈,也不知是一贯如此,还是有意要避开她的问题。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欲再同大夫人继续兜圈子了。
慕容晏张开口,正准备问她为何新娘换了人,那位一直抱着女儿尸首痛哭的崔三夫人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又一次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瞪着眼道:“你说我女儿之死有蹊跷,所以要验尸,是吗?”
慕容晏对上她哀痛的眼神,忽地愣住了。她之前粗略看过,崔琳月的死其实没有那么多蹊跷,恐怕就算仵作来验也只会验得她是自缢,但又偏偏是她自缢连带着这桩婚事都处处透着古怪,杨家和崔家遮遮掩掩,叫她更想要挖掘其间真相,这才故意改口说要验尸。
可是如今,对上这样一个母亲的眼神,她既说不出谎言,也说不出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