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同我解释。”慕容晏打断他的话,“你是皇城司监察,而我只是参事,你要做什么有你的理由,不需要向我知会。”
又转过一道弯,重华殿在日光下金光熠熠的屋顶便映入眼帘。领路的太监已经停下了碎步,候在院门口。
靠近重华殿,人员渐多,巡逻的禁军和伺候的内侍来来往往。
慕容晏和沈琚站在殿外等候通传,期间慕容晏一眼都没看过沈琚。
沈琚直觉自己要真只领会“不需要向我知会”七个字,只怕是真就要大事不妙了。
人多嘴杂,他抿了下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陈娘子确实五日前的清晨入京,住在间那济慈院,没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那四天除了每日去敲半刻鼓之外一切如常,去敲鼓她用的也是每日采买的时间,那家济慈院里多是鳏寡孤独,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平常没人外出走动,故而从无人疑心,至于她是怎么来的,京城自抚阳好几天路都能走,已派出人去沿路追踪了,还需一些时日才能回来。”
交待完原委,他又觑一眼慕容晏的脸色,趁着一点几不可查的软化,继续说:“非是我有意不告诉你,只是昨日事多,且与你一起追魏镜台的线索,就把陈娘子这边忘记了。”
这倒不是假话。查陈良雪一事是他们离京之后留守京中的校尉得知京兆府前的登闻鼓被敲响、快马加鞭赶来通报后他布置下去的,四天前的事情,况且昨天回京后,那前去跟陈良雪的人就已经据实汇报了她这些天的动向,并无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时不会有结果,才叫他抛到了脑后,决定顺着慕容晏的思路查魏镜台。
慕容晏冷笑一声:“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不过也好,我昨夜辗转反侧,生怕因我的疏漏错了方向,办坏差事,如今知道皇城司没有漏掉,倒叫我安心。”
沈琚当即一僵。
这哪里是安心,这简直是要剖他的心。
只是他还来不及再多解释两句,里面便已来人传他们进去。
沈琚无法,只能按下焦灼,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还是偷偷伸出手,轻捏了两下慕容晏的手腕——而后被毫不留情地挣脱了。
重华殿中燃着浓重的香。
慕容晏和沈琚行过礼,听沈玉烛说抬头回话,这才看向长公主。
这一看,着实让慕容晏一惊。
她有些时日没有进过宫,但也算不得太久,按理说长公主不该有什么变化,可殿下确实变了——她记忆中的长公主,无论在何种场合都一向游刃有余,然而今日一见,她的脸上是明显的憔悴之色,眼前青黑一片,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里倒是不少。
慕容晏连忙关切:“殿下可是生病了?便是操劳国事,也该保重凤体才是,明日殿下可还要主持中秋宴呢。”
“我今日就是为了此事叫你们来。”沈玉烛开门见山,略过了往日里的寒暄与试探,直奔主题,“礼部呈上来一分中秋宴的名单,大部分人都定了,但还有几个……”沈玉烛翻开一折奏本,推到桌前,示意两人自己看。
慕容晏翻开,只扫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含义:那名单上的朝臣已尽数批红,表作“准了”,唯留下几个,是进京述职的几位大人,魏镜台的名字也在其中。
沈玉烛道:“你二人觉得这份名单拟的如何?”
听了这话,慕容晏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瞟了眼沈琚,恰好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
于是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只是虽然还气着,但仍不妨碍慕容晏看出沈琚眼中的意思。
沈琚让她不要答。
长公主这么问,当然不是真地要问他们两个对名单的意见。她这么问,是在问他们,魏镜台到底有没有问题。
可是魏镜台昨日才进京,陈良雪也是昨天才被皇城司带走,虽有两人在皇城司中的一番争执,但要说有什么能拿来做判别的实据能够佐证这桩官司的真假,却是一点都没有的。
若说没问题,中秋宴上请了魏镜台,结果过几日查出了问题,这便是识人不清,自己打自己的脸;若说有问题,中秋宴上没有请,可过后却发现没什么大问题,这又成了听信一面之词,平白被污了名讳,外头的人搞不清楚里头的门道,只当是上头听信谗言而不查证真相,难免会寒了一些人的心,要是再传出去,等到最后说不准就成了上头对越州不满,借机发作,叫越州百姓齿寒。
故而这句答案,无论如何都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沈玉烛等了一阵,不见作答,一掀眼帘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们两个,问话就答,犹犹豫豫的,是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见两人顿时犹如挨了闷棍一般垂下脑袋,但仍是两尊锯嘴葫芦,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我知道昨日才叫你们查,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要答案,你们两个但说无妨。”
慕容晏和沈琚仍是一言不发。
沈玉烛看了眼沈琚,而后将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低斥道:“你这丫头,莫不是和这臭小子待久了,连他不爱说话的坏毛病也学去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将你们两个放到一处,这皇城司参事,参来参去,倒把自己参成了个哑巴。”
被点名道姓,慕容晏只好开了口:“殿下,臣是探官,探官据实以查,不确定的事,臣怎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
“这牙尖嘴利的毛病倒是没改。”沈玉烛嗔她道,“我已说了,但说无妨。你这探官,不确定的事,何时少说过?当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放出话来找到那无头尸余下的残骸,怎的那个时候没见你‘不随随便便说出口’?”